回望南美洲

“南美洲,到底是什么?”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候机大厅里问自己,等着那架即将把我们带往非洲的大型喷气客机。答案来得飞快:“布宜诺斯艾利斯,了不起的城市。忙乱、拥挤、堵车,却有着说不出的魅力,多亏了满城的树和阳台上的花草,绿得出人意料。就像在意大利,到最后一切都会像变魔术一样,比看上去顺畅得多。蒙得维的亚:光是这个名字的发音,就值得去乌拉圭这座阿根廷首都的‘孪生姐妹’走一趟。伊瓜苏,回程坐的豪华大巴,比来时那辆吱嘎作响的破车才贵不到三美元。再往前是巴塔哥尼亚和它的鸟。是啊,我就是迷上了那些鸟。种类那么多,数量那么大,俏皮又笃定,在狂暴的大风里稳稳当当,任凭风怎么为它们那份气人的轻盈而大发雷霆。还有鲸鱼。您真该亲眼看看那些鲸鱼。那种力量,只有大自然才拿得出手。这就是南美洲。”说到这里,我自己吓了一跳。不对,这不是南美洲!这甚至不是我的南美洲。这只是最后几天而已。在路上整整三个月,我的记忆却只递给我上个星期的宣传册。真是个细心周到的旅行者啊。“南美洲,就是……”

如今,Jasmin 和我到非洲快两个星期了,今天抵达了纳米比亚的斯瓦科普蒙德。非洲不一样:风景无与伦比,又是一大批没见过的动物。当地人,他们的文化,他们的语言——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我多么期待能多了解一点。可为此我得赶紧腾出脑子里的地方,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拉丁美洲占着我有多满。我们不是去南美洲旅行,我们是在那里生活。骑摩托车和跟团旅游不同,你不得不主动走向周围的一切,哪怕只是在百来号人的小村里问个路。日常琐事我们用流利的西班牙语搞定,听懂几乎不费力气。我们知道什么东西在哪儿有,至少知道该问谁。在阿根廷,感觉就像在家里。事实也如此:拉丁美洲已经成了我们的日常。一个人跑到半个地球以外,为的是逃离日常,结果路上最先添置的东西,就是一份新的日常。

一切是从厄瓜多尔的基多开始的。我有点感冒,海拔 2800 米让我很不好受:喉咙干,肺里呼哧呼哧,还有点头疼。没人同情我,迎接我的是卡利托毫不留情的安排。他是爱德森这个鬼机灵的朋友,正是爱德森没要 Carnet de Passage(海关通关文件)就把我们的摩托车弄进了国境:两个钟头的基多夜游。然后是赤道。我们是走过去的!迈出一步,北半球。退回一步,南半球。往前,退后,蹦一下,往前,退后——我可以这样玩上几个钟头。一个成年男人,在一条想象出来的线上蹦来蹦去。您想想看:地球的正中央。一步,您就换了半边。我张开双臂,身体前倾。要是不算大气层,我这辈子还从没以这么快的速度飞掠过太空呢。这甚至能算出来:整整一圈地球周长,24 小时。所以朝东边稍稍倾一点,完全说得过去。我可不想去想的是,每往南开一公里——北边在上,地理课本是这么说的——我就多倒挂一点,还是以这种地狱般的速度。一想到这个,我就发晕发虚,哪怕是在海平面上。被自己的世界观晕了船。这也算一种本事。

终于又上路了,穿过色彩斑斓的厄瓜多尔安第斯山;别的地方,山没有这么绚烂。集市上,水果被码成一座座塔,两层,有时三层,总要比邻摊的更高。好胜心可不管什么海拔。某个星期天的早晨,连人也跟着发光,穿着饱和鲜艳的颜色,穿着织满繁复图案的布料。他们成群结队,步行或搭着卡车,涌向教堂。我们骑车经过时,他们短暂地停下来,我们互相挥手。这个上午我永远不想忘记。智利普特雷的那个星期天也一样。又到了中等海拔,我们歇一天,适应稀薄的空气。村里的小教堂里传出一段沉重、催人向前的旋律,一遍又一遍。里面左右两边是吹奏的和敲鼓的,人们像入了迷一样跳舞,打头的是神父。每个人都知道仪式的流程。除了我们。过了好一阵,还没等结束,我们就迈着沉重的步子继续上路了。这两个星期天之间,隔着几千公里的秘鲁:海岸公路,浓得化不开的雾。离开普特雷,接着是玻利维亚的拉巴斯。这个国家逼着你活下去,逼着你求生。事后回想,我恰恰因此觉得它美,因为我们是拼出来的。得克服自己,得冒点险,事后你就是英雄。西部牛仔式的浪漫,挠着人的本能。记忆是个宽厚的会计:花得最多的,她记作赚到的。

终于暖和起来了。经历了寒冷荒芜的沙漠和安第斯山上冰冷的夜晚,每升高一度,我们都笑着当作奖赏。快到智利圣地亚哥的时候,出了第一次故障:我的座驾彻底趴窝。我们惊心动魄,像看侦探片一样地赶到了首都。在那里碰上了宝马的一群莽夫,他们分不清“蓝色摩托车”和黑色摩托车,还给一辆好端端的车换了冷却系统。然后向南,回到寒冷里,仿佛我们想躲开春天,再追上一次冬天。一个气候带接着一个气候带,越来越荒凉,风越来越大,直到这块大陆最南端那些覆着雪的尖利山峰。而在这片荒凉之中,偏偏有这么丰富的动物:像鸵鸟的鸟,粉红色的火烈鸟,手掌大小叽叽喳喳的小家伙,海象,在麦哲伦海峡一人高的浪里的企鹅,更别提到处站着的毛线衣了,一会儿是绵羊,一会儿是羊驼。压轴的高潮:马德林港外海湾里的鲸鱼。我站在脚踏板上,沿着悬崖骑在一条碎石路上,就在我左边,与我齐平的高度,一群鲸鱼平稳而安静地朝同一个方向游过。我哭了。一方面,是因为我又一次意识到,在日复一日的工作里,我离这种生命的能量有多远。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一幕映照出生命本身:无常,明白这一刻永远不会再来,只剩下甜蜜而柔软的回忆。学会放手。不去渴望,只有敬畏和感激,感谢大自然在那里赐予我们的一缕生命气息。以上是理论。实际上,是一个人坐在候机大厅里,回头张望。

南美洲,我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