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与大猫的故事!

哦耶,我们又上路啦!这感觉真好,我可以告诉你们。整整 16 天没骑车——简直是噩梦。也许正是这份亏欠,才让我们第二天就来了一段狠角色的行程:6 个多小时,520 公里。饿得久了,自然是一口气把整个自助餐都吞下去。前一夜我们在帐篷里过的,这对一天的作息毫无影响:跟着太阳钻进帐篷(晚上 8 点),跟着太阳爬出来(早上 5 点半)。所以头两个小时我们是在非常舒服的暖意里骑的。后来就热起来了。可什么也拦不住我们,目标是纳米比亚边境,我们也到了。路上穿过草原荒漠,到处是石头、红土,零星几棵典型的非洲树(对,就是电影里那种,光秃秃的树干,扁平的树冠,永远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就是它们!),还有许多田鼠和鸟。黄色的麦秸地,偶尔一块浇了水的绿田。零星几座农场,此外没什么人。过境我们轻轻松松,除了阴凉处四十多度的高温。不过心里还是有点发毛:没人愿意在我们的 Carnet de Passage 上盖章,偏偏是这份文件,没有它我们连南非都进不来。他们说,南非、纳米比亚和赞比亚算一个辖区。但愿如此。
在纳米比亚的第一夜,又住进了露营地,离边境很近。银行已经关门,边境上也没有兑换点(这趟旅行里头一个没有的边境)。于是我们咬牙接受了一位旅馆老板相当不划算的汇率,好歹手里有点现金。对我们这些老江湖来说,真丢人。可非洲就是另一个节奏,看来我们的表还没拨过来。

2003 年 11 月 8 日星期六,不到 7 点又出发了。大约 3 小时到基特曼斯霍普。在这里我们取了钱,买了东西,在城边的一个营地搭了帐篷。连续第 3 个露营地,我们是绝对唯一的客人。再独享不过了。越往北走,非洲越有冒险味道:英语已经走不太远,得靠手脚比划。城市越来越小:基特曼斯霍普大概跟(瑞士的)欣维尔差不多大,却是开普敦以来第一座像样的城市。是啊,欣维尔都成了大城市,我们已经到这个份上了。而且白人越来越少。
不过我们现在还处在习惯了游客的地方,也习惯了骑摩托车的游客,这里有很多。所以孩子们讨钱和讨水的样子,更像是“成不成都无所谓”或者“试试又不吃亏”,不像是真的当回事。
痛痛快快采购了一番(这么多水,尤其是这么多吃的,我们从来没一次买过),我们回到营地。那里等着我们的——没错——是 Phil 摩托车前轮上一颗肥肥的钉子。空闲的下午泡汤了,得换胎。一个多钟头后,前轮又完好如初。你看,还是行的嘛!

接下来几天,无所事事我们可是要领教个够。骑过 1000 多公里柏油路之后,我们离开了主干道,拐上碎石路(所谓的 gravel,有的地方是粗糙的搓板路,但大多修得不错),朝海岸边的斯瓦科普蒙德去。每天 6 点半出发,骑差不多 4 小时,在下一个营地安顿下来。
每处营地都有一个加油站、一个小商店,再就是营地本身。还有热。赶紧脱下摩托车装备,吃点东西,多喝水,然后到 18 点之前什么也不干,只是跟着阴影挪位置、把饮用水煮开。别的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看看动物,这倒还行。气温四十多度的阴凉处,再多就真不行了。我们简直就是戴着头盔的日晷。
无所事事的时候,我和菲利普发现,非洲的钟走得多么不一样:凡事各有其时。在海关,在路上,在村里。连动物也守这个规矩。差不多每过一小时,就轮到另一种鸟或者另一种动物,多半是昆虫,来献上它的音乐。我们笑着想起中美洲热带森林里那场乱哄哄的大合唱。看来动物界也感染了人。在中美洲,吵闹似乎是民族性格的一部分:大家一起,乱作一团——我想到那些集市。这里的非洲不是这样:一个接一个。所以也特别安静。静得我有点过头了,是因为突然有一只黑色的大猫溜过营地。比一只可爱的家猫大得多,这么说吧。大概是在一百米开外的安全距离。“大概”,Jasmin。真让人放心。
前往海岸的路上,我们穿过了瑙克卢夫特山脉,翻了三个漂亮的山口,又经过瑙克卢夫特国家公园,中间是大片沙漠。在塞斯里姆我们看到了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巨大沙丘,而在去索利泰尔的路上,看到了蛇(其中一条就在加油站——加油还有伴!),还有鸵鸟和一种类似羚羊的动物。它们跑得可真快!
最后一段路穿过纳米比亚这片荒无人烟的地带,我们看到了山斑马,还有一种长着笔直长角的类似岩羚羊的动物。离西海岸大约 100 公里的地方,路从 1000 米高的高原上往下走,每下一米都凉快一点,舒服得很,终于我们来到通往沃尔维斯湾的 10 公里柏油路,再从那里走 30 多公里,就到了斯瓦科普蒙德。

在斯瓦科普蒙德,又是一次小小的文化冲击:刚刚习惯了非洲、酷热、辽阔和空旷,转眼就站在了德国。所有东西都写着德文,金特面包店挨着阿克曼斯,正对面就是缪勒运动用品店!我们的收音机能收到德国的本地电台,街上和商店里说的都是德语。当然,这里的人都是白人。我们待了 2 个晚上,洗衣服,买补给,照料被搓板路折腾得够呛的摩托车,常常坐在网上更新网站,几个钟头地埋头在非洲旅行指南和米其林地图里。我们给接下来的几天和几个星期做计划。
不过这里说的计划是:在哪儿需要哪种签证,哪个签证在边境能办,哪个又办不了?哪里能加油?哪里能一次买够至少 5 天的东西?在哪儿要换多少钱?度假计划可不是这个样子的。而且,我们吞下了第一片预防疟疾的药。

2003 年 11 月 13 日星期四,继续上路。又见到许多动物,有长颈鹿、数不清的野猪、羚羊、小鹿,甚至还有猴子!有一夜我们住在一个天堂般的露营地:在高处,远离公路,有游泳池,能望见整片纳米比亚,饮用水免费,树荫很多。至少是五星级。
星期五,距开普敦 2500 公里的地方,出现了第一道栏杆(连南非和纳米比亚边境都没有):“动物疫病检查站”。到这里为止,要么是非洲里的欧洲,要么只有大自然、完全没有人。在栏杆前停下,讲讲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就放行了。可之后的景象!路一下子就变差了。路边是摇摇晃晃的草屋,不再是石头房子。步行的、骑自行车的:只剩黑人了。白人从此只在对面开来的车里才见得到。成群的孩子站满路边,拍手、欢呼、跳舞,我们经过时疯狂地挥手。所有这些问候的手势里,伸出的空手从来不缺。我承认:头 10 公里——所有那些孩子,破旧的屋子,路上瘦骨嶙峋的牛、驴和山羊——我先是狠狠地咽了口唾沫。非洲的路上景象还会变,我心里明白。只是没想到在纳米比亚就已经这样了。我当然会回他们的招手。我当然会向大人们问好,跟他们一样羞怯。而我心里想:“哎呀,Jasmin,有事情在等着你呢。”

2003 年 11 月 15 日,星期六。我们朝北骑,越来越深入这片大陆。在迪温杜的波帕瀑布,帐篷刚刚支好,雷雨就在头顶轰隆隆压了下来。在帐篷里度过惬意的下午:外面是河水的哗哗声(这是我在这里见到的第一条河——到现在为止只有干涸的河床),是雷声的炸响,是雨点噼啪打在外帐上,还有动物们的音乐。太美了!气温还凉爽到了舒服的 24 度。经过前几个星期,简直已经是穿毛衣的天气了。
星期天我们在日出时出发。这会是漫长的一天。穿过纳米比亚狭长地带的国家公园,往东,朝赞比亚,整整 300 多公里。大牌子一再警告有大象。我们一头也没见到。然后是一道栏杆,风里飘着一面国旗,两间棚屋:纳米比亚出境。友好,专业,迅速。海关的警察在我们的 Carnet 上盖了章,还帮我们换钱:他们叫来一位女士,跟她谈汇率。(我们之前在两三个地方打听过汇率。说法从来对不上,但心里有个大概。)警察对报价满意,于是我们也满意。接着还上了一堂街头换钱课:钱要等一切都谈妥了才拿出来。所有数字都自己在计算器上按一遍,验算。他们甚至教我们怎么认真钞。边防警察兼财务顾问——这我们还是头一回遇到。帮了大忙。谢谢!
大约 1 公里之后又是一道栏杆,又是 2 间棚屋,一面新的旗。登记进 2 本记录簿,签证 25 美元,必须用美元付,Carnet 盖章,完事!什么都不用填,什么都不检查,摩托车也不用额外交一分钱。
再走大约 1 公里,下到河边。我们在那儿狼吞虎咽啃了干面包,等那艘老渡船。平静的渡河过程中,当地人冲我们笑,柴油发动机把我们熏得像腊肉,我在远处看到了同一条河上那座巨大的公路桥(在建)。可惜了,这艘渡船大概撑不了多久了。
离利文斯顿还有 200 公里。路是好的,这话我们听人说过好几遍。好吧。头 80 公里是一段糟糕透顶的施工绕道:又深又细的碎石,还有好几公里松软的沙地。之后是柏油路。“好”看来是见仁见智的事。骑了 520 多公里、7 个多小时之后,我们累得够呛地到了露营地。搭帐篷,洗澡,吃晚饭,再多就没力气了。但正是在这样充实的日子之后,我睡着时总是格外幸福。
星期一我们照例 5 点醒来,一早动身去维多利亚瀑布,这是三大瀑布里的最后一座(前两座是尼亚加拉瀑布和伊瓜苏瀑布)。六点半,我们进了公园。只有我们。然后它们就在眼前了!一道 100 米深的峡谷在我们面前展开,我们露营地旁边的那条河,从岩石上一头扎进深渊。太壮观了!又一个亮点,又一个难忘的瞬间。在日出时分,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一早晨。别人这个时候还堵在车流里呢。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比预想的糟心。我试着换一张支票,跑了 2 趟,花了大约 3 个小时。缺少购买凭证和复印件,所以没办成。三个钟头白费。Phil 这时去找吃的,尤其是饮料。赞比亚很穷:人均年收入 350 美元。我们感受得到。店铺很多,几乎什么都有卖,可货架常常是空的。再加上银行:没有那些毫无意义的收据就拿不到钱。汽油这种东西,本来就只有游客买得起(本地人骑自行车或走路),在这里贵得是我们这趟旅行之最:每加仑超过 3.5 美元。街上的人,不管孩子还是大人,想换东西,想要钱,或者干脆跟你讲他们的苦。听着,解释自己的处境,然后他们走开。
我不能怪这些黑人。或者说得准确一点:我能想象,为什么他们对我这个白人(比如在收银台)摆出非常轻蔑的手势。我在这里体验到了种族冲突的另一面。我也不得不承认,双方都还需要很多时间、勇气、迁就、宽恕和“遗忘”,事情才会好起来。这件事没有哪个边境上有章可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