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利维亚

从2003年8月17日星期日起，我们到了玻利维亚。头两晚住在拉巴斯。酒店坐落在城里一处陡坡上，海拔将近4000米，所以每天我都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到底适应了稀薄的空气没有。怎么说呢：我喘得像匹老马，稍微动一动就喘。好在酒店5楼，也就是顶层，有一间玻璃暖房改成的早餐咖啡厅。早上7点日出时分，那里已经暖洋洋的，眺望整座城市，仿佛被倒进了一只大盆地里，美得不像话。喘气的人，至少该有点风景可看。
拉巴斯有很多张面孔。有一条主干道，两旁是高楼、像样的酒店、电影院、餐厅和银行。主干道的左右两边，依街区不同，是集市区、住宅区、体育场，还有许多广场，里面有修整得体的雕像和古老的教堂。到了周末，广场和街道人山人海。只要长了腿的都出门了：闲逛，炫耀，顺便小小地买卖一番。平日里一样热闹多彩，只是更忙碌。在狭窄的街道上（除了主干道，条条都窄），合乘出租车（老旧的铁皮面包车）、巴士出租车（类似大众小巴的玩意儿）、私家车、寥寥几辆摩托、成群的行人，还有吹着哨子的警察挤作一团，而警察身上别的地方也个个全副武装。
在拉巴斯，什么事都在街上办。政府机构门前（邮局、民政局之类），男男女女坐在一张小木桌后的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台旧打字机，你需要什么信件或文件，他们就当场替你敲出来。在邮局门口，我在一个摊子上就能买齐寄信需要的一切：各种尺寸的信封（当然是论张卖）、各式各样的笔、标签、胶带。真的什么都有。这样一个摊子，不过是一张折叠桌，大约一平方米的卖货面积被利用到最后一厘米，加一把折叠椅，通常再来一块塑料布挡风和／或遮阳。广场上，蒙着脸的擦鞋匠一大清早生意最好，军人和警察穿着及膝的长靴，功不可没。皮靴多，活儿就多。到处都能看到年轻人穿着显眼的、多半是亮黄色的背心走来走去：你可以用他们的手机打电话。简直就是会走路的电话亭！
在这些小摊上，日常所需视位置而定应有尽有：邮局前卖信封，银行前换钱，缝纫区卖布料，公共厕所前卖卫生纸（没错，拉巴斯是我们离开美国以后遇到的第一座有公共厕所的城市！），当然还有数不清的糖果和爆米花。不是在厕所里卖，是在摊子上，那还用说。这里的爆米花看上去像我们瑞士的Flips，只是白色的，永远是甜的，而且几乎等于白送！

拉巴斯南区（Zona Sur）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这个城区彻头彻尾美国化，无论外观还是商品。我们把摩托送到别人推荐的本田修理工Nosiglia Sports那里，他的活儿做得又好又干净，价钱还实惠。南区的街道宽阔，有汉堡王，有大型购物中心，也有挂着大牌子的小精品店。各种品牌，各种商品，应有尽有。三角巧克力Toblerone、Haribo小熊软糖和Nutella榛子酱，这才是真正要紧的东西，不多说了 ;-)
我们把行李和摩托留在拉巴斯两天，坐大巴去的的喀喀湖畔的科帕卡巴纳。在海拔4000米的高原上走了将近3个小时，一直开到湖边，然后上渡轮。乘客们坐着小小的木头坚果壳加个马达，突突突地渡过那300米水面。那大巴呢？嗯，它们就是开上了稍大一点的坚果壳，花的时间稍长一点才到对岸。我们拍了照片。幸好是在小船上拍的。

周二和周三（8月19日和20日）我们在科帕卡巴纳度过，这是一个直接坐落在的的喀喀湖边的可爱小村。我很久以来都以为这个湖根本不存在，是《长袜子皮皮》之类故事里编出来的东西。但不，它真的存在，而且大得惊人。海拔4000米上的一片海，里面有岛，望不到对岸，蓝得像天空。日落时分（我们在酒店露台上一直看到最后一滴颜色消失），湖面染上金属般的色彩；日出时，它像一片雾海静静躺在那里。Phil和我享受了两天无所事事。真的什么都不做。只管享受。好吧，Phil还是爬了村子的两座后山。第一座我陪他爬了一半。第二座我一开始就选择了咖啡馆的露天花园。总得有人看行李嘛 ;-)
回到拉巴斯，我们已经闲够了，只盼着星期六快点到来：行李装得满满的，摩托保养过了，我还换上了新链条（！），我们离开这座城市，向亚马逊盆地进发。

2003年8月24日星期日的夜晚，我们在科恰班巴过夜，这是玻利维亚第三大城市，海拔2500米。星期天早上，我们在这里遇到一对苏黎世来的夫妇，他们同样骑着两辆BMW Dakar在路上。他们17个月前出发去了俄罗斯方向，我们则是四个多月前向西出发。而星期天早上8点15分，在玻利维亚的科恰班巴，我们居然走在同一条街上。更巧的还在后面：他认识Phil的姐姐。我们也想起，她曾跟我们提过一对骑摩托出发的夫妇。世界真小！只要绕它一圈，你就会发现。
这天我们要骑近500公里，所以这次碰面很短暂，我们约好在智利南部再见。时间地点呢？不知道。总会有办法的！
这一天，Phil和我骑过了整个旅程中大概最艰难的一段路。出发时大雾弥漫，天空阴沉。路又一次爬升到3500多米，气温降下来，往下骑时雾越来越浓，能见度缩到只有几米。开始下雨，而且这一天再没停过。路况变差，接着柏油路面整整中断了20公里，我们在雨和雾中，和许多卡车一起，沿着泥泞的“碎石烂泥路”一路打滑，滑进了丛林！接下来是330公里的好路，沿途有很多军队检查站（我们是不是穿过了毒品种植区？），尤其是不停的大雨，有些路段下得比中美洲雨季还凶。天也冷：当地人个个穿着厚衣服，至少看上去是这样。我们估计不到15度，而浑身湿透、时速90公里的时候，感觉还要再凉一大截。我们在下午5点左右，骑了7个小时后，湿得透透的，冻得结结实实，到达圣克鲁斯。洗个热水澡，吃顿热饭，这一天就这样了。
不过你们可别以为我们垂头丧气。恰恰相反！能再一次逼近极限，很有意思。在懒洋洋坐了一个多星期之后，我很享受这种挑战。因为柏油路上的公里数，时间一长就成了习惯，成了日常，几乎成了坐办公室。所以这样的一天，我们求之不得！肯定也有帮助的是，我知道：摩托状态良好，我休息够了，终点有一座大城市等着，有酒店，有热水澡，有一张好床。冒险是美好的。有淋浴的冒险更美好。
2003年8月25日星期一，又是一趟大巴，这次是过夜的：坐12个小时卧铺大巴，从圣克鲁斯到亚马逊小城特立尼达。我们早上6点半到达，城市刚刚揉着惺忪睡眼醒来。我们在公园里吃了自带的早餐，等网吧、餐厅和商店开门。
这一整天我们几乎都在街上度过，而这条街我们是和有史以来最多的摩托车手共用的。在这座丛林小城，只有通往城外的那一条路和几条主要街道铺了柏油，其余都是泥路为主。所以这里的出租车不是汽车，而是125毫升甚至更小排量的摩托。它们慢悠悠、颠簸地驶向目的地，不管是侧身坐的女士，还是一家四口挤在同一辆车上。就这样，我们参观了机场：一条跑道，20座小飞机和私人飞机，一个供到达和出发共用的大厅，大约4家航空公司，一间带观景露台的餐厅，还有几个小卖亭。机场该有的都有。甚至还有广播通知，尽管玻璃窗后面的那位女士，完全可以直接朝被叫到名字的人挥挥手。
我们在露台上等一架到港的小飞机，看着一名军人带着他的警犬检查出港乘客的行李。他先检查那些包、袋和箱子，看它们经不经得住狗的嗅探而不受损。然后他带着狗过来，让它摇着尾巴把一排行李嗅了大约10分钟。接着他消失了，不带狗回来，在一个包里藏了点东西。不久他又带着狗回来，狗立刻找到了藏起来的东西，得到一阵抚摸和鼓掌的奖励，然后退场。演出结束。
不久之后，那架小飞机降落了，这是当天唯一的一班。20个人走下飞机。军人这时没有狗，也没有武器，和我们一样有点不安地看着：两位身材魁梧、戴着墨镜、穿着西装的先生，从停机坪拖着两个沉得可疑的麻袋。他们没有像另外18名乘客那样把行李拖到行李车上。没有。他们拖着自己的“行李”，由另一名军人（制服不同，全副武装）陪同，直接走向一辆崭新的银色雪佛兰皮卡，三人连同车和货就这样离开了机场。当然不是走海关，而是从跑道边上直接上了马路。那条狗此时早已下班了。
我们搭摩托出租车回到市中心，之前先打听了一下，飞回圣克鲁斯3小时的航班要多少钱。每人50美元，外加机场税，再减去夜班大巴本来就能省下的酒店钱。嗯，这笔钱够我们在玻利维亚舒舒服服过4天了！
到了市中心公园旁，我们在街角走进那家冰淇淋店（Heladería），Phil近5年来一直跟我念叨，说这里的奶昔是最棒的。他8年前来过这里一次。他说得没错！刚从丛林里摘下来的木瓜：美梦成真。五年的期待，这东西没让他吹牛。我们边吸边读边晒太阳，度过了整个下午，又买了些补给，然后去了汽车站。在那里我们捡漏买到了便宜的临时票，坐12小时的双层大巴，有厕所、电视和卧铺：折合每人才4美元！旅途安静舒适。凌晨4点半到达圣克鲁斯。回到酒店，行李都在那儿，有人给我们开了门，我们好好冲了个澡，然后熄灯。
我们又在圣克鲁斯待了两天。更新网站、写邮件、请裁缝给我们的布袋补缝（装盘子、平底锅、GPS罩、音乐播放器之类的，那些磨损、破洞的旧袋子就当样板）、送洗衣服、采购物资。还享受了两个没有引擎声、没有鼾声、没有坑洼的夜晚！

8月29日星期五，我们从圣克鲁斯出发，往首都苏克雷方向骑。我们打算花三天。下午3点左右到达当天的目的地（也就是柏油路的尽头）时，我们得知：整个村子都订满了。一个方向的下一个村（25公里外）也满了。另一个方向的下一个村（30公里外）同样如此。因为今天还要来一个200人的代表团。我们站在玻利维亚腹地深处方圆几十里唯一的加油站，商量了一下情况，决定继续往苏克雷方向骑，碰碰运气找旅馆。顺便说一句，这里我们没法加油。那个男人很平静地说，他只剩柴油了。不过前面（20公里）有户人家，有位女士有汽油。于是我们出发了，第一次从油桶里加油，然后又越野骑了30公里到下一个村子，终于找到落脚处。还第一次没有房间钥匙：这里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看门的老人说。我对他的话深信不疑。Phil和我又绕着村中广场散了一圈步，在还能晒到一点太阳的街角吃花生。

2003年8月30日，星期六。又是一个我不会很快忘记的日子！230公里越野：碎石路，沙坑多得吓人，弯道不断，忽上忽下。平均时速30公里。很辛苦，但也很美，因为风景、玻利维亚的安第斯山、钢蓝色的天空：美梦一般。7个小时后，我们上了柏油路，离苏克雷还有40公里。我们心想，搞定了。可是骑了4公里柏油路之后，大惊喜来了：绕行道，要穿过6公里的河床！足有10处深水区。在骑了7个小时之后！我承认：不是每一处我都是自己骑过去的。有几处水深得连我的摩托（比Phil的低大约15厘米）都几乎没到座垫下沿，整辆车消失在河里！有一次，后轮还陷了进去。扑通一声，后轮和侧箱一直到排气管，都沉进了稀烂的水砾石泥里！幸好卡车也得从这儿过，它们友善地帮了我们。关于这一天的更多内容，见文章《为什么》。
我们累得像煮软的面条一样到了苏克雷，立刻休息了一天！苏克雷是首都。我得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首都，没有一条柏油路通向它，所有东西都得从几百公里外运来！可它却那么可爱，有中心常见的广场，周围许多白色房子，许多咖啡馆，还干净。苏克雷有许多过路游客，所以很奢华：什么都买得到！只是不在柏油路上。

9月1日（顺便说，大约是预定旅程的一半了），我们从海拔2800米的苏克雷骑上海拔3900米的波托西。160公里的好路，美极了，几乎没有车，四周都是安第斯山！这次我们爬升得更慢（用4天而不是2天升到4000多米），所以我对稀薄空气的适应轻松多了。这并不是说，我没有一升一升地灌马黛茶 ;-)
波托西那时正赶上音乐节周末：许多印第安人穿着传统服装，在这座有13万居民的城市的小巷里又跳又奏。星期一，我们抵达的那天，不少人还没庆祝够，所以我们也跟着沾了点热闹的光！第二天，我参观了波托西的矿山。关于这次印象深刻的经历，见报道《几个小时里，把摩托头盔换成矿工的安全帽》。

9月3日我们继续前往乌尤尼。在那里，我们在住处的厕所间里度过了冰冷刺骨的一夜（又小又窄，也就容易烧暖），煤气炉再次开到最大，睡袋裹在肩上。第二天一早继续赶往智利边境的奥亚圭（海拔3700米）。又是一个冰冷的夜晚，这是最后一次被安第斯高处巨大的火山环绕！
我们在玻利维亚越野骑了将近1000公里！这相当于从苏黎世一路骑到意大利的“靴尖”，走的全是碎石路，一会儿沙堆，一会儿岩石荒漠，而且全程站着骑。这段路对我们要求很高：肌肉、神经，还有不少升水！但它也美得出奇：风景、所有的火山、世界上最大的盐湖（乌尤尼盐沼：我们在盐上骑了一个小时，70公里！像在雪地上，只是抓地力好得多，却一样冷！），当然还有野生的羊驼群和火烈鸟。我们已经期待着照片上线的那一天了！
就这样，我们告别了这个美丽的国家，这里的人民热情，大自然独一无二。柏油路少，别的什么都富足。不过，我们也再次期待无铅汽油、好路，以及这片大陆南部能给我们的一切！
2003年9月4日，抵达智利奥亚圭：奢华又回来拥抱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