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是不是这三万多公里一路颠下来，我们的脑细胞被晃得太厉害了？还是戴头盔戴久了，大脑真的开始萎缩？又或者，纯粹是旅行太久，让我们养成了在家里从来没有过的行为？最后一种说法大概最接近真相。长期在路上的人，会琢磨出各种对策、习惯和"怪癖"，乍看之下荒唐可笑，却出奇地帮得上赶路的忙。在外人看来像是犯神经的事，多半其实是后勤。下面就是旅途中几个典型的"为什么"，和它们的答案。

为什么 Phil 和我明明知道穿着摩托靴走路不舒服，还偏要穿着它们逛乡村集市？可不是因为怕脱下这层"第二层皮肤"时，那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又把我们熏晕过去。不是的。我们穿去集市，是因为那里总有一大群擦鞋匠，会把靴子洗净、重新上色、打蜡、擦到锃亮。对靴子是一种享受，对我们是一笔划算的投资。顺便说一句，对我们的鼻子也是。
为什么我们俩都是短发，却买一大堆洗发水？有两个理由：第一，洗发水的成分和洗衣液最接近，用来手洗衣服再合适不过（而且在很多国家，它比那些通常用粉红色软管包装、大肆宣传的专用洗涤剂便宜得多）。第二，骑摩托旅行就是能省行李就省行李。一样东西顶两样用。反过来可不行：我可不想用 Ariel Color 洗头。
为什么我会想到上 Google.ch 去查花生（Erdnüssli）？这得从头说起：我是个好奇的人，对一样东西的来龙去脉都想弄个明白，尤其是几乎天天要用到的东西。（我曾经追问 Laubsägeli［线锯］这个词的来历，居然因此上了一次瑞士 Radio DRS 1 电台做嘉宾。）最近这一万公里，我们一直勤勤恳恳地买花生，都是刚从集市上买来的，行李里也总备着一小袋存货。我发现，花生壳有时裹着一层褐色的尘土，有时是白色的，有时是红色的。为什么？再说，这些"小坚果"究竟是怎么长出来的？长在土里？还是长在树上？说实话，你知道吗？去 www.google.ch 查一下吧：输入"Erdnuss"，最上面那条链接就是答案。

为什么在越野路段上，眼看前面是个只有二十来口人的小村子，Phil 和我就要把平均 30 公里的时速降到 10 公里？有三个可能的原因：第一，村里的母猪带着三只小猪，刚刚发现马路对面的泥比这边的更脏。第二，村里唯一骑自行车的人正走在我们前面，听见了他从没听过的发动机声，光顾着回头张望，惊讶得偏离了他的最佳路线。第三，土路上的坑洼、窟窿、石头和沙坑本来就够多了，偏偏不少村子还在入口、出口和中间某处，给我们安上了老朋友：自墨西哥起就大名鼎鼎、让我们爱得不行的减速带。
为什么在有些旅馆里，我们会满心欢喜地掏出睡袋？你马上会想到卫生问题。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情况确实有过，但五根手指就数得过来。更常见的原因是气温。海拔两千米以上（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个高度或更高的地方），太阳一落山，也就是晚上六点半以后，气温骤降，冷得要命。而房子里根本没有暖气。房间里降到 5 度左右，外面是零下，我们却舒舒服服地躺在睡袋里。幸福是相对的。
为什么 Phil 和我大量购买太阳镜（两个人每个月各换一副新的）？是又迷上了什么新的收藏癖吗？当然不是。这些眼镜几乎天天戴，损耗严重，尤其是铰链：我们总是在摘头盔之前就把眼镜从鼻子上一把扯下来，更糟的是，本该挂在耳后的镜腿，还得费劲地硬塞进头盔内衬和头套之间。再结实的铰链也扛不住这样折腾。
为什么买了护手霜，却不用来擦手？这还是头盔的错。我定期用护手霜涂抹面罩上的密封圈，免得它干裂。小题大做？每个骑摩托的人都会同意我：最糟糕的莫过于面罩漏风。它会起雾，会渗水，沙子和灰尘会钻进来，噪音也大得很。
为什么在玻利维亚，我们至少有一个侧油箱坚决不加满？是在体验什么不对称的人生阶段吗？才不是。里面晃荡的是我们仅剩的无铅汽油（玻利维亚只有含铅汽油），而我们的汽油炉可经不起铅的攻击。宁可歪着骑，也不要吃冷饭。
为什么我们做饭要用 WD-40？因为它之于旅行，就像盐之于汤吗？差不多。我们用它给炉子的支脚关节上油，把折叠刀铰链里的沙子润出来，总之，我们把这种神奇的东西喷进每一条非生物的缝隙里。而且它总是管用。
为什么 Phil 和我在玻利维亚的圣克鲁斯，一家接一家地跑旅行社？嗯，我们手上有：第一，GPS（最近这 700 公里我们才发现，它的详细地图虽然漂亮，却跟实际走的路没多大关系）。第二，我们那本对玻利维亚毫无用处的旅行指南（Lonely Planet《南美洲》）里的一张废图。第三，一张在拉巴斯买的地图。第四，一张在圣克鲁斯买的地图。我们要找去首都苏克雷的路，而四张地图画出来的路各不相同，要么对不上，要么只有一部分吻合。四张地图，四种真相。我们能确定的只有：到首都 530 公里，其中只有三分之一多一点是柏油路。图上标出的这些土路，哪条最好？不知道。谁知道呢？当然是旅行社的人。他们的大巴天天都从那儿过。
为什么 Phil 和我时不时要坐大巴？是骑摩托骑腻了吗？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绝对不是。有时我们的摩托车在某个修理厂做保养，我们要是干坐着，辛辛苦苦练出来的屁股老茧就要化掉了，于是这段时间我们很乐意出去玩玩。不坐大巴坐什么呢？有时候，我们非去不可的地方，骑摩托是怎么也到不了的（多半是轮胎、体力和其余装备的问题）。
那么，为什么我明知自己永远不会看，还要买一份报纸？旅馆房间里放着两双湿靴子，明天得干。我既不能把它们放到浴室的暖气下面（我既没有浴室也没有暖气），也不能去翻厨房里那堆废报纸（厨房？废报纸？）。所以只好买份新的。头条新闻，只有靴子有幸读到。
那我的靴子又为什么会湿？是让人擦得太用力了？不是。是因为我们奋力闯过了那条河床里的八处急流：发动机、边箱，还有我们的腿，膝盖以上全泡在水里。
那我们干吗要穿过河床？我们好不容易满心欢喜地开上的那条柏油路，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封了，改道就是要从这条河床里走 8 公里。那又为什么说"满心欢喜"？很简单：我们已经赶了整整 9 个小时的路，也就是 200 公里的越野路（还记得吧：平均 30 公里时速，遇到村里的母猪和减速带就降到 10 公里）。9 个小时，200 公里的烂泥路，终于等来最后 40 公里柏油路，直通今天的目的地，也就是这个国家的首都。然后，快到终点了：一条河床，八处急流，一个泥潭。一只后轮陷在里面拔不出来。猜猜是谁的。我的。一位热心的玻利维亚人，右边脸颊因为嚼古柯叶鼓得老高，像咱们那边吹小号的乐手，接着，一声猛烈的"嘿哟"！
如果你以为讲完这么多故事，接下来就轮到真正的那个"为什么"了，那你就错了。在路上，每一个为什么都有答案。只除了那个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