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的窟窿

唉,真要命,已经晚上十点了,离交稿只剩最后一夜,我却连个开头都没有。我再一次把袜子翻了个面,走进卧室,以倒立的姿势给大脑供血。

类似的开场白总是一再出现在专栏作家的文章里,他们把自己的窘境强加给读者,当成了题材。只要别太频繁,倒也可以原谅。恐怕没几个人指望为此得到掌声,毕竟他们亮出这张王牌,手法或高明或拙劣,心里都清楚得很。顺带一提,作家里的秃头,多半是遗传使然,而不是倒立倒出来的。这一理论的佐证,是秃头在两性之间分布得明显不均。
说到这里,我想起基雄(Kishon)在他位于乌尔奈施(Urnäsch)的度假别墅里办的一场朗读会。那是个居民以顽强的传统意识为荣的小村子。台上那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不停地即兴絮叨,逮着机会就提醒大家他的辉煌成就,还夸以色列的“阳光之子”在宜人的气候下——他说的只能是天气——一个个长得又俊又高。这并没有妨碍他们最后选了个退役将军当总统。节目最后,以拿东道主阿彭策尔人(Appenzeller)开涮的笑话收场。中途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听奥托·瓦尔克斯(Otto Waalkes),他也只剩下一堆过了气的老笑话在反复背诵。不到一小时,“玩笑到此为止”,台下没有嘘声,多半是出于对他年纪的敬重,而不是对他本人。我母亲在他发问时老实说后排有些听不清,这惹恼了他,他立刻转向那些不挑剔的粉丝。
我讲这些可不是没有私心:再大的名头,也挡不住有朝一日只剩下翻来覆去念自己的老本。写东西的人,该怕这个,胜过怕一张白纸。

不,我的写作窟窿跟没点子无关。这个张着大口的洞,与其说是痴呆,不如说是提不起劲。点子不缺,至少有两篇文章等着我写。情况甚至糟得多:一篇已经开了头,摊在那儿;另一篇的碎片在我脑子里和便条纸上嗡嗡乱飞。缺的是把拼图拼起来。有点子容易,把它想透才是活儿。
其中一篇讲我们的旅行速度。总有人为此争论,因为很多人觉得我们快得吓人。我在文中列出了一堆科学理论和规律,试图解释我们为什么会“这么快”。第二篇恰好与之相反,写的是一段行程快结束时,突如其来的意外把自己的极限推到眼前,那种浑身无力的绝望。
那么,这股提不起劲的劲头从哪儿来?是霉烂的懒惰初露端倪吗?自从离开苏黎世,我就一直害怕自己变傻。假如大脑像肌肉一样,不锻炼就会萎缩,那我确实有充分的理由发愁。我承认:我对这个要命的假设深信不疑,而它的后果让我害怕。想想也怪,人绕了半个地球,为的是把脑袋装满,却又担心它会变空。
好在待机模式还勉强够我得出这个认识。而我的用意,对在家里勤勤恳恳做脑回路体操的您来说,当然是一目了然:用这番坦白给自己施压,不要只顾发动摩托车的引擎,也要发动自己的。
亲爱的读者,我就写到这里。我还有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