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旅行,是一场拉力赛吗?

还没出发的时候,我们的计划多半就引来一片惊讶,不少人对我们的时间表直摇头。其中有人觉得,过了这五个半月,我们大概还在美国转悠;也有人预言,这么久之后我们会被抬回瑞士,瘦得脱了形、凹陷下去——“这下总算想通了吧”,这些人多半会这么说。

一路上,我们偶尔会碰到其他骑摩托的旅行者。换了任何别的文章,我在这里都会写“志同道合的人”,不过在这个标题之下,这么说不太准确。从“你们真的看到什么了吗?”到“不会太累吗?”,问法五花八门,弦外之音却始终如一。有时这些话听起来是佩服,遇到差距悬殊的搭档时也带点羡慕,也有一些话里透着轻蔑。

这样的相遇一再促使我和 Jasmin 反思自己的旅行方式。我们对现在的节奏心满意足。相反,一旦觉得没怎么往前走,我们就会闹情绪。当外在的节拍和内心的节拍合在一起共振,那种感觉棒极了,就像乘着浪头驰骋。可是,面对大多数人,难免要被人问一句:逆行的人,会不会是你自己?我们的目标,是不是从根上就错了?现在还来得及改。我们为什么不放慢几挡,在接下来的,比方说 20 个月里,悠哉游哉地晃过去?

假设您已经选定了旅伴和交通工具。那么一次旅行大致由三个要素构成:金钱、时间和目的。比如目的是攀登珠穆朗玛峰,您去旅行社,人家会告诉您需要多少时间、花多少钱。通常您会把其中一项定为目标,再优化另外两项,同时还要掺进安全、品质要求之类的个人标准。如果您就是那位珠峰客,您会找一个合您口味的方案,也就是按您的节奏登上去、舒适度又满足您要求的那种。两个方案一模一样,您就订便宜的那个。
对大多数骑摩托旅行的人来说,钱是固定的:拿着手头的预算,想尽可能走得久一些。可是和很多这样的人聊天时,我总忍不住觉得,他们要么在寻找什么,要么在逃避什么。这种脱离常轨的生活,带着浪漫、野性和冒险的味道。但当他们顶着凹陷的脸、满手擦伤,说自己当然是骑着车穿过了哥伦比亚,我就为他们难过:都成年了,还要向谁证明点什么。(我此刻偏偏在写一整篇文章,论证我们的节奏为什么是对的,这是另一回事了。)
插一段关于风险评估的小话:几周前,在阿尔及利亚被绑架的游客获释,因此好几个人问我们,走非洲路线是不是冒险过头了。我从媒体上看到,被绑架的是经验丰富的沙漠骑手,在阿尔及利亚腹地跑过很多次。嗯,我既不了解整个非洲,也不了解阿尔及利亚,但请允许我打个比方:迄今为止,我见过最无所畏惧的司机,在厄瓜多尔的安第斯山区。那里超车、抄弯道的架势,能让您头盔里的头发竖成一道莫西干冠。每段行程里,总有好几次,您要在弯道上和迎面而来的车抢同一条车道。如果这样的司机一本正经地说,前面一百次不也都没出事吗,您怎么看他?经验挡不住第一百零一次。Jasmin 和我只在自己看得清的地方超车。而且我们有足够的自信:如果政治局势预示着出事的概率升高,我们会直接在纳米比亚就把整套行李寄回家。

在我们的旅行中,时间不是决定性因素。当然,我尽量避免用“辞职出走”这个词,不过如今没有哪个雇主还会为这么长的时间给出保证,也许他们从来就没给过。尽管如此,为了达成我们的目标,我们还是需要时间。

再来说由目的决定旅行的情形。比如就是要去登珠穆朗玛峰,或者再举个例子,研究安第斯山区原住民的音乐史。别笑,这可能很有意思。不过那样的话,我肯定不会骑着摩托从纽约出发去高原。
那么,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我们想“亲身经历”这个世界。我们想站在世界地图前,用手指划出自己骑过、亲身体验过的路线。我想感受天气,闻到空气的味道,触摸世界被遗忘角落里的人们。我喜欢我们越过大陆分水岭(美国)的那一刻:一边的水流向大西洋,另一边的水流向太平洋。跨过回归线、赤道、巴拿马运河,这样的时刻,我的眼睛就会发亮。至于季节,或者一个地方有多出名,我基本上根本不在乎。九月里刮风下雨?太棒了!没错,我到过那里。刮风了,下雨了,而且是只有在这里才会这样刮风这样下雨!那又怎样?享受当下,因为这一刻不会再来。
在得克萨斯,我差点被风从底座上吹下来。那里居然能这样,就在草原中央,明明一切看上去那么平和。还有一次在墨西哥,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镇子:我们想兑现一张旅行支票,走进镇上的银行。柜台前排着长长的队,全是男人,每人手里都攥着一个钱袋。那天是这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工人们正把工资送去银行。绝对精彩,终生难忘,而且没有任何旅游指南提过。如果我只想在最理想的条件下看遍所有旅游景点,还不如在家里放盘录像带。舒舒服服,还是母语。要是制作得巧妙,您了解到的,比在当地跟着各种旅行社那些烂导游转还要多。
此外,我相信人的接受能力是有限的。恐怕很少有人能在三个多月里,以这么高的频率吸收并消化新印象,而不出现记忆模糊、混淆或干脆丢失。要是连续六个月,路过的每座国家公园一个不落,总有一天您会记不清,到底是在哪儿看到的那种动物,长着黑色长耳朵的那种——还是说,那是褐色的、没有尾巴的?
说到这里,我想替所有那些站在破败传教堂前,心里想着“回程的巴士几点开”的人说句话。在美国,我对国家公园的组织、维护和信息量大为惊喜。而对拉丁美洲的大部分名胜,我却没什么好话可说。先交代一下前情:从我记事起,父母就带我走遍欧洲。永远坐火车,因为我们家没有车。最长的缆车、最陡的齿轨铁路、最大的蒸汽轮船,没有哪一样我没坐过。对此我永远感激他们。一路上,史前遗迹、近代教堂,他们一个不落,圆形剧场和史前湖上木桩屋遗址,也从没有从旁边略过。就这样,我学会了一件事:辨别高下。所以我自认有几分判断力——您也可以管它叫童年创伤。南美有些地方端上桌的东西,简直可笑:所谓印加遗迹,就像提契诺(Tessin)那些坍塌的石屋,只是还没有哪位德语区瑞士的老师把它们重新盖起来。
Jasmin 和我努力走一条中间路线,给自己带来一点变化。赶路的行程,会适度地被文化活动打断。结果就是这趟旅行,如您所见,一一记录在您眼前。
为了达成目标,我们算过费用和所需时间。而正是知道旅程有一个预定的终点,才让我觉得每一天都与众不同、格外珍贵。没有尽头的东西,人是不会珍惜的。不久之后,这段旅行的时光就会成为回忆,成为一个我可以带着喜悦和自豪回望的项目。

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四天。每天晚上,隔壁的狗从日落时分,大约六点半,一直吠到整整十点十分。明天就要上路,我真是松了口气!新地方,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