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比亚

7天?才7天?我仿佛已经听见你们在嘀咕了。我在赞比亚待了7天,沿对角线从西南穿到东北,横贯整个国家,将近2000公里。一路都在海拔1200米的高原上,越往北越高,最高到1700米,地势也越发多石。我们避开了通往马拉维的热门路线,走的是全国三条主干道之一:通往坦桑尼亚的那条。
1000万人口。人均年收入350美元。国土面积差不多是瑞士的20倍。这就是数字里的赞比亚。接下来,说说真实的赞比亚。
我与它的第一次接触,是在刚过纳米比亚边境不久的赞比西河渡口。一条河。里面有水!在整个非洲,这才是第二条。南部潮湿,植被茂密,是疟疾区。我们乘着老旧哐当的渡船过河时,背景里正拔地而起一座巨大的公路桥,由纳米比亚和德国出资修建。这里数不清的援助项目之一。
在赞比亚,和援助项目一样多的,是耶和华见证人的“王国聚会所”。主干道沿线,茅草屋村落一个接一个,有的相隔10公里,有的相隔100公里,有的有人住,有的已经荒废。其间偶尔冒出一栋石头房子,不是聚会所,就是红十字站。学校也大多是石头盖的,简朴,但有屋顶。只不过它们都立在村子边上,或者孤零零地杵在荒野里,从不在村子中央。在我们那儿,学校是村子的心脏。在这里,它更像一位新邻居,还没真正融进来。
顺便说一句,这些茅屋就是一份用稻草写成的天气预报,而赞比亚的天气可是变了又变。潮湿的地方(南部维多利亚瀑布一带,以及卢萨卡到卡布韦之间):茅草屋顶,圆形的墙用黏土混合干沙糊成一种灰泥。干燥的地方:全是茅草,连圆形的墙也是编出来的,村子四周往往还围一圈草篱笆,挡风,也挡牲畜。在多丘陵、多岩石的北部(海拔1700米):茅草屋顶,圆形屋身,墙用石头砌。小村子加上阳光,就是明信片般的浪漫。大村子(卢萨卡以北)或者一下雨,立刻就是另一副模样。一秒翻脸。
然后你会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自己的茅屋前,西装笔挺,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撑着伞,等公共汽车。再正常不过。只有我觉得好笑。稍大的村子有铁皮屋顶的石头房,那里通常红十字会或别的援助机构势力强大(越往北越少)。
路上:人,从头到尾都是人。步行,或者骑自行车,后者是男人的特权。几乎没有卡车,小巴很少,大巴更少,偶尔有辆私家车,出现的话多半还是豪华款。租来的车则很罕见,也就是顶上架着帐篷的皮卡。
每隔100到150公里:一道警察检查站。橙色的塑料锥桶预告着路障,警察远远地就朝我们招手。不然他们还能拦谁呢?他们用欢快、响亮、多半很低沉的嗓音问:你好,从哪来,往哪去?然后是沉默。然后是对着摩托车的惊叹。要么是我和Phil问点前面镇子或道路的事,要么我们就一起接着沉默,互相微笑。很久。直到终于有人说:“Okay, safe trip!”发动引擎,点点头,继续上路。说真的,这么惬意的警察检查,我还从没遇到过。

路边站着人,常常是孩子,兜售他们刚买到的、捡到的或做出来的东西:坚果、蘑菇、西红柿、洋葱、一大袋一大袋的木炭(所以森林看上去像被烧过一样,所以我们才路过了不知多少场“森林大火”),有时是蜂蜜、盖屋顶的茅草、柴火、扫帚,偶尔是南瓜和橙子,有时是一条鱼,有一次是李子。听上去像梦想中的极乐世界?那请看看数量:一小碗坚果。桌上26个西红柿。一条鱼。就一条。
城里的集市(比如姆皮卡,两条主干道在那里交汇)也大不了多少:附近河里捞来的小干鱼、几小堆豆子、一点大米、土豆、寥寥几根香蕉、几样香料。完了。
在利文斯通和卢萨卡之间,游客大多还会经过那一段(包括去马拉维的),加油站里常有不错的小超市:饮用水、两三种甜饮料、品种不多的罐头、饼干和薯片。面包如果有,一定是白的、油腻的、烤成蛋糕形状的。咖啡、茶、蜂蜜和果酱倒是管够。牛奶和奶酪少见,肉偶尔有。葡萄酒:贵得离谱。啤酒:本土品牌Mosi Lager,味道很冲。
说到加油站:柴油和普通汽油(含铅)大约每100公里一个,无铅汽油只有利文斯通到卢萨卡之间才有,而且也难得一见。辛烷值?从没听说过。加油站都设在大路口,而光苏黎世的大路口大概就比整个赞比亚还多。卢萨卡以北,加油站里除了汽油和柴油,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们在卢萨卡囤了大米、意面和酱料。其余时候,有新鲜东西就吃新鲜的,没有就拉倒。洋葱几乎到处都买得到,如今已经让我们爱到心坎里。它是整个赞比亚唯一一个从没让我们失望过的家伙。

除了最后一晚,我们全都睡在帐篷里。在赞比亚(和纳米比亚一样),露营地叫“Guesthouse”,运作方式是这样的:一条有路牌的小路从主干道岔出去,几百米或几公里长,通到一堵高墙和一扇大门前。在门口,你要被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或者得在登记簿上签名。门后是一个小小的聚居点,有接待处、酒吧小屋、平房,最里面才是露营区和卫生设施,大多是漂亮的石头建筑,配茅草屋顶。常常还有游泳池和餐厅。老板:几乎清一色是白人,生在非洲。
另一个选择本来是野营。因为有野兽,我不敢。就这样。越往北,Guesthouse越少,奢华程度也越朴素。但那堵墙永远都在。永远。酒店几乎没有。在与坦桑尼亚交界的纳孔德,我们找不到安全的露营地,最后落脚在一家“酒店”:石头棚子,老旧,没有水。院子里只有一个水龙头,里面流出来的东西,我宁可不喝。

整个赞比亚:没有电视,没有报纸,基本没有网络(只有利文斯通和卢萨卡有)。所以每天晚上,Phil和我都在帐篷里黏着我们的小收音机。用德国之声听家乡的新闻,用BBC World听非洲,有来自这片大陆各个国家的报道。比任何一本书都好的旅行指南。
这里的人们都在关心什么?头号话题,毫无疑问:艾滋病。博茨瓦纳三分之一的人口HIV呈阳性。全球4200多万感染者中,超过三分之二生活在撒哈拉以南。这些数字让人毛骨悚然,而我们是在睡袋里听到的。
一段对博茨瓦纳一名妓女(这里叫性工作者)的采访。你对艾滋病了解多少?可怕的病。一种病毒。避孕套能保护。AIDS kills。她就只会结结巴巴说这么多。而且她并非个例。(就教育、富裕程度以及社会和经济问题而言,我干脆把博茨瓦纳和赞比亚大致等同看待。)
为什么宣传教育行不通?肯定有很多仪式和习俗的缘故:用同一把刀给女性集体行割礼,或者以性作为女性付费的通行方式。据说还因为极为普遍的虐童和贫困。还因为宣传者自己太过羞于启齿。其中一位本地人在广播里讲话。他十次解释说,看一个人的外表是看不出有没有病毒的。接着问题来了:怎样会被感染?无保护的性行为,他说。然后是肛交和口交,他支支吾吾,磕磕绊绊,终于有惊无险地绕了过去,一次都没把这两个词说出口。一个不敢做宣传的宣传员。
路上也一样。村口立着一块牌子:“Safe drive – and remember: AIDS kills.”这类标语不少。宣传教育却没有。
头号话题之后是第二号:非洲极其普遍的虐待儿童。为什么?怎么办?人只觉得无力,说不出话。这里没有什么俏皮话能派上用场。
收音机里完全不提疟疾、汽油、粮食短缺或饮用水。事情就是这样,没办法。“No, I'm afraid, no fruits in the whole town, lady”,小贩平静地说。“Oh, Sir, the gasoline pump is not working. No gasoline today. Sorry”,加油工摇着头说。“Oh, the water has gone. No water”,听上去就像水只是临时放了个假。对这里的人来说,这是日常。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我们在赞比亚遇到的难题。

通常刚够撑到晚上9点的新闻,眼睛就合上了。我们又靠近赤道了:天黑得早,天亮得也早。基本没有电,所以整个国家都依着日光过日子。我们也一样。从开普敦起就是这样:早上5点起床。收拾行李。把剩下的东西当早饭吃掉。6点前后出发。
这个时候的赞比亚早就醒了。穿着鲜艳蜡染布的妇女头顶水桶走向取水点,孩子有的用布兜背在背上,有的牵在手里,自己还抱着一只水瓶,全副武装。妇女们什么都顶在头上,从锄头到2米长的一捆柴火。那男人呢?坐在自行车上,或者推着一辆满载的独轮车。穿校服的孩子朝同一个方向走去,穿着旧衣捐赠箱里衣服的孩子已经站在路边卖蘑菇,或者还在找蘑菇。
就像在中美洲:你想在哪停就在哪停,总会来一辆自行车、一个行人、一群孩子。永远如此。你从不孤单。他们看着,咧嘴笑,保持着距离,友善又腼腆,孩子和大人都是。骑自行车的人在路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之字,因为他们非得回头看我们不可。孩子们欢呼、挥手、拍掌、跳舞。妇女们笑容灿烂。我们驶过时,所有人都站起来,放下手里的活,惊叹地看着。两辆摩托车,成了当天的大事。
相反,我在整个赞比亚、乃至纳米比亚北部,哪儿都没见过老人。他们在这里活不到老。墓地也没有。他们怎么处理死者?不知道。这个问题从此一路相随。
骑上四五个小时,中午前后我们通常就到了目的地,吃饭,安顿下来,然后出门采购。在乡村集市,在加油站,在购物中心。总之就是哪里有东西就去哪里。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女人们对我这个女人反应格外强烈。从哪来?往哪去?接着连着十遍:你真的是自己骑?你不害怕吗?你什么时候开始骑的?每个回答换来一声响亮的Oh、Uh、Wow。她们不敢相信,最后得出结论:“Lady, the man is strong, but you are very strong!”没错。听到了吗,Phil?我想起了我们路过的卢萨卡附近的妇女权利游行:穿蜡染布的妇女,唱着歌,举着横幅(Women together!),还有村子里宣传女性解放的那些海报。Very strong, Ladies. 你们也是。
在集市上,我们白花花的小腿引来一阵哄笑。孩子们偷偷斜眼瞧,小心翼翼地挥手,而我们付的价钱让所有人都忍俊不禁。(是的,我们讲价。但在这里,几乎是铁律:你永远拿不到本地人的价格。行吧。)
总的来说:赞比亚人对我们非常友好。例外是利文斯通,靠近维多利亚瀑布。那里每天都有人把自己贫穷的镜子举到众人面前,以众多游客的富有为映照:直升机飞越瀑布、蹦极、激流漂流。这让人和我们白人打交道变得很别扭。在利文斯通,人们对我们只是伸出手来,纠缠不休,令人生厌。给东西被视为理所当然,谁没给,还会被预言说这样根本走不出非洲。不过那只是在那里。别的地方都是:只要弄清楚你不是南非人,你就受到热烈欢迎。
采购回来,筋疲力尽,一天剩下的时间是这样度过的:追着影子挪位置,看书,掷骰子,什么也不干。在摩托车上拧拧螺丝,洗衣服,冲澡,不知什么时候吃晚饭。吃饱喝足,各种意义上的饱,我们又听起收音机,直到睡意追上我们。

不得不承认:沿主干道没怎么看到野生动物。除了利文斯通露营地里一大群猴子。还有卢萨卡附近的斑马。清晨出发时的一群羚羊。一只乌龟。许许多多的鸟,大的小的,五颜六色。飞蝗,个头像我们那儿的麻雀,晕头转向得像我们那儿的金龟子。数不清的蜥蜴和昆虫。还有12厘米长的马陆,粗得像一条蛇蜥,成打成打地爬过草地和马路。有一天早上,有一只在我的头盔里过了夜。之后一整天,我都感觉它的亲戚在头盔里爬来爬去。呃啊!再就是那些蛇,被大型猛禽从路上叼走。每一次我都祈祷,那只鸟可别偏偏在我头顶上松爪。
好吧:没什么野生动物。只是几乎什么都有。
是啊,赞比亚。“才”7天?“只是”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