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出发

重新出发。我第一次踏上这片陌生的大陆,其实没过多久,而它在我脑海里的样子,还是被学校课本蒙上了一层滤镜。从那以后发生的事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这些经历反差太大,没法塞进同一个框架里。所以请做好准备,您面前的是一锅大杂烩。在陌生的国度发现一个新世界——到今天为止,我们又已经走过了四个国家——意味着一连串翻江倒海的经历和全新的体验。迄今攒下的经验帮了我们大忙,但它们最主要的作用,是让我们明白:经验永远攒不够。所以先说第一个心得:非洲的节奏,和我们以往经历过的一切都不一样。

南非,还有纳米比亚的大部分地区,种族隔离的痕迹让我感到压抑。更让我无力的是,我们自己也身在其中,因为我们不知不觉就待在了欧洲人的圈子里。当然,我们看得到,这家咖啡馆里坐的全是白人,那家里坐的清一色是黑人。那我们这些心胸开阔的环球旅行者做了什么呢?因为怕触犯某条不知道的规矩,我们乖乖地坐到了自己人那一桌。至于住宿,能达到我们觉得舒服的标准的,偏偏是那些了解我们需求的人——也就是又一批移民过来的外国人。你可以骑车绕半个地球,最后却总是落座在同一张桌子旁。对隔离下判断很容易,要摆脱它,显然难得多。
所以,当我们在纳米比亚北部前往卡普里维地区的路上,穿过那道写着“Animal Disease Checkpoint”(动物疫病检查站)的栏杆,在它后面找到了那个我一直心存畏惧的非洲时,我真的松了一口气。因为自己害怕的东西而松一口气,这不合逻辑,但很诚实。

每次过境之前,我心里总有点发毛,因为不知道栏杆后面会是什么(我也学到了:出境有时同样需要时间和耐心)。所以我会尽可能事先做功课。可另一方面,我又不想知道得太多,因为我希望毫无成见地走进一个国家、遇见一个人。既要消息灵通,又要不带偏见——这个劈叉我每次都要拉伤一回。所以每到一个边境小镇,我都紧张到极点,带着中美洲留下的烙印,准备好迎接未知。到了非洲,头几次换国家尤其艰难,因为我们已经太习惯南美洲了。我们得重新鼓起勇气,像孩子一样从头学走路。头一天,能找到住处,最好还换到了一点钱、油箱里有油,我们就谢天谢地了。起初,我们尽量在加油站里或附近买东西,这样就能马上戴上头盔,逃进地平线。勇敢的冒险家可不是这副样子。然后,我们一天比一天有胆量,脚步越来越稳,周围也越来越熟悉。我们去赶集、讨价还价、一路打听着找面包店。然后高兴地发现:行的,我们还活着!陌生,说到底只有一层意思:对我们是新的。对其他所有人来说,这不过是普通的星期二。

在纳米比亚,过了前面说的那个检查站往北的地区,当地人对待我们,通常相当轻蔑,毫不掩饰地反感。这能怪他们吗?这个国家的财富,黑人几乎一点也没分到。可是,只要我们能来得及说明自己不是南非人,情况就会大不一样。迄今走过的所有地区——除了利文斯通,一座破败不堪的巨型怪物城市——当地人总体上都极其友善、乐于助人、诚实。我们有时显而易见的笨手笨脚,至今为止被人笑过,但从没被人利用过。看来笑料确实不少。无论是官员还是商贩,人们都很守规矩,而且比我们在中美洲遇到的要安静得多。没人老是围着你、碰你;你跟两个换钱的说不需要他们的服务,剩下的十个也跟着消失了。市场没那么乱哄哄,人那么多,却几乎称得上安静。在非洲,一切都慢,几乎每件事都要花很多时间。每次交谈之前都要先有开场白:先互相问好,再互相确认对方一切安好,然后才轮到谈价钱或者填表格。填表的时候,每写一个字母都像在生孩子,要不就是目光时不时飘到别处(被同事分了心,但没被工作分心)。到了最后要付钱,找零有时还是买家自己的问题。对一个脑袋里装着钟表机芯的瑞士人来说,这是一剂有益的疗法。灵不灵,走着瞧。

为什么这片大陆在经济上连慢慢起步都做不到?赞比亚也许已经有太多援助组织了。没有一个村子没有教堂(耶和华见证人)和/或援助机构(红十字会)。他们一走,人们又在摇摇欲坠的石头房子旁边盖起草屋,附近的田地也荒废了。我们讨论了很多,也没有结论。所有那些捐出来的钱都去哪儿了?为什么启蒙教育这么快就渗漏殆尽?“黑人”觉得“白人”理应什么都白送,这种想法根深蒂固。可我们总不能为缺失的社会变革负责吧。艾滋病是非洲的大话题,甚至是大难题,可这种病依然在飞速蔓延。这里很多人认为问题出在药价太贵,而不是出在那些显然收效甚微、却吞掉了数十亿——没错,数十亿——西方资金的宣教工作上。据说,罪魁祸首是万恶的资本社会。在我们那里,当年也需要启蒙,也得打破禁忌、改变行为模式。为什么这在非洲行不通?传统美好,值得保护,可为什么光是讲清楚怎样会被传染、怎样不会,还不足以让人改变?确实有成功的项目做到了这一点。我的困惑恰恰就在这里:为什么非得要援助组织来做这些项目,为什么人们自己就办不成?
在赞比亚,标准问候“Hello, how are you?”后面还会跟上一句“Give me money, mister.”(给我钱,先生)。如果说有所谓的生意头脑,那么赞比亚人要么没有,要么就是被耶和华见证人给传没了。“我砌了一堵墙”,或者“现在我对电懂多了,很好玩”,这是我们交谈过的那些自由教会成员说的,他们来这里打几个星期的工。哭闹的孩子不能每次都依着他,而如果总把他当白痴对待,他也不会有多大出息。尤其是那句“我学到了很多,很好玩”,让我心里直犯嘀咕。难道不该说:“我教了很多,这让我很开心”吗?
好的援助机构既难办,也稀少。是不是我们这些第一世界的人,摆出了某种傲慢?还是我们那种冥顽不灵的社会模式,给我们强加了如此深重的负罪感,以致我们不停地认为,必须替别人思考、行动、安排?今天,当我们骑车经过时,赞比亚人一言不发地向我们伸出空空的手掌,我实在没法责怪他,毕竟他所有的祖辈都是这样过来的。

对眼下的处境,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份责任。以下是我自己形成的个人看法:应当停止一切援助资金。这听起来可能很刺耳,但必须给这个社会机会去学会自己承担责任,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反抗那些剥削本国人民的独裁者和压迫者。在我们的文化里,教育孩子的方式之一,就是不白白给予,而是奖励。为什么我们不相信非洲也能做到?非洲人并不笨。也许思维有些短视,但那是学习过程的一部分。只不过,只要一哭就总有人跑来,又何必费力呢?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无视或者回避这片大陆。恰恰相反。请来非洲旅行吧,看看这片美丽的土地,在市场上、旅馆里、摊位前和餐馆里做买卖。贸易从长远看会带来财富。
我的立场并不局限于非洲。阿根廷在上一次经济危机期间也有人饿死。可阿根廷是我见过的最富饶的国家之一。它有淡水,开采的石油自己用还能出口,有无边无际的草原可以放牧,内陆还有极其肥沃的土地,从苹果到热带水果什么都长得出来。它的地区风貌极其多样,足以吸引大批游客,甚至还有现成完好的基础设施。要把这份财富分配得不那么均匀,得经营不善到最恶劣的程度才行。而我不愿意再用捐款去淡化这种经营不善的残酷后果,以此来包庇它。

不过,我跟您说这些干什么,您多半根本不感兴趣。一个自带世界公式的摩托车手:请原谅我,戴着头盔有大把时间思考,又没有人反驳。可这样一来,我们一路上遇到的美景就被可怜地淹没了。南非的风光是那么多姿多彩:两片海洋在好望角汇合,白色的沙滩,清新的风,绵缓的丘陵和嶙峋尖利的山峦。这样优美的地方,其实只在梦里才有。纳米比亚的沙漠变化万千。每隔一百公里,就像那位最伟大的艺术家又画了一幅新布景,一幅比一幅迷人。接着是赞比亚和坦桑尼亚,时而葱绿,时而干燥贫瘠,大多地势颇高、丘陵起伏;我们在漂亮的柏油路上呼啸着朝赤道驶去。我们在日出前起床,去欣赏那片在第一缕阳光下格外闪耀的大地,庆幸自己身在此处。至于下午在市场上,我花同样的钱比当地人少买到一根香蕉,我完全不在乎。摊主笑得合不拢嘴,邻居们哈哈大笑,这个笑话显然是拿我开涮。对坐在摊位旁的这些人,我乐意给。也许,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最诚实的交易:一根香蕉,换一阵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