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非洲推着走

人口密度的算法很简单:一个国家的居民人数除以它的面积(平方公里)。在非洲,算出来是这样的数字:54.3(肯尼亚)、13.7(赞比亚)、2.3(纳米比亚)——跟欧洲的数据比,如 177.2(瑞士)、230.8(德国)、97.6(奥地利),简直近乎无人区。可更令人惊讶的是,我和Jasmin 一点也不孤单,恰恰相反。我们常常很难找到一处清静的地方,好好歇口气或者吃顿午饭。因为人们并不是按数学那样均匀分布的,而是沿着公路聚居,那些公路像血管一样维系着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所以统计是对的,只是它对路边的景象只字未提。于是我们每天清晨都在一场名副其实的民族大迁徙中沿着路边前行,直到午后烈日炎炎,只剩一双双眼睛,从仅存的几处阴凉里目送着我们。

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每天去打水是许多人的主要活计,多半是女人。男人们则用自行车驮运煤袋、砖头或土坯,有时是装满水果的编织筐。他们把这些家当装载到几乎要断轴的程度,汗流浃背地推着车翻过一座座山丘,去往下一个有集市的村镇。而我骑着带发动机的车从旁边驶过,还觉得自己挺勤快。看着这样的清晨街景,我有时觉得自己仿佛穿越回了过去——有时甚至不真实得像是在一本早已作古的作家写的书里。
相应地,来自西方国家的进口商品也少得可怜。即便是坦桑尼亚和赞比亚的大城市,商品也不过是本地货的一面镜子。坦桑尼亚以农业为生,森林几乎被砍光了。不过这幅热火朝天的耕作图景是骗人的,它掩盖了比赞比亚更深的贫困。赞比亚虽然还有森林,但为了烧木炭,森林正在被毫不留情地砍伐,留下的只有灌木丛和幼林。赞比亚的工业和矿产资源比坦桑尼亚稍多那么一眨眼的分量,因此国内生产总值高出坦桑尼亚一截。可是,一旦把收入分配和营养状况考虑进去,赞比亚人过得更糟,不管GDP怎么说。又是一个数字对是对,却没说出全部真相。两个国家的前景都很黯淡,尤其是坦桑尼亚,专制的当权者似乎在成功地阻挠经济发展。

在非洲,想独处是不可能的。总是、总是、总是在某个地方有人。“Hello mister”、“How are you?”、“Jambo”(斯瓦希里语的“你好”)、“Good afternoon”等等。午饭时间在Migros餐厅里我都比这儿清净。这有时挺烦人,因为他们彼此之间并不这样,而在游客聚集的地方,简直会成为一场灾难。不过,孩子们跟在你身后跑,用斯瓦希里语喊着“白人!白人!”,我倒不介意。他们让我明白,在政治正确和种族主义之间,还有一种东西:孩童那种欢快的好奇,带着天然的自信。可是,知道了就有责任。
说到知识:各位,多读点书吧!缺乏教育的恶果,这里又出现了奇特的形态。总体来说,这里的人,尤其是乡下人,受的教育比我在南美洲见到的要好。多数人对地理有相当不错的概念,对数字却不行。心算不行,计算器也帮不上多大忙,哪怕你是换钱的。于是,当我们在市场上想争取批量折扣,或者提醒换钱的别给我们多换了十倍的美元时,他们对我们的怀疑有时比我们对他们的还深。一个白人心甘情愿放弃钱——可疑得不能再可疑了。长话短说:我们从来没拿到过批量折扣。我的经商天赋也就这样了。请先问清您想买的数量的价格,然后还一个比对方报价的一半稍低一点的价,最后在中间的某处碰头。
教育水平还一再体现在:词语没有意义,只被当作空壳概念。比如“无铅”不是汽油的一项特征,而是BP出售的一种混合油的名字。在坦桑尼亚我试了很多次,也没能搞清楚到底卖的是什么汽油。它们叫“Super”、“Premium”、“Unleaded”,还有别的名字;每个品牌有自己的叫法,但实际卖的是什么,谁也说不上来。我们还是加了油——到底加的是什么,我们至今不知道。其他商品也是这样。你问他们有没有“Cola Light”,如果罐子上印的是“Diet Coke”,得到的回答就是没有。他们识字,可读到的东西不会去解读。

村子里的生活比城里开始得早,但十一点之前就已经消退了。清晨的热闹里,没人会烦人地来搭话,就算有,也只是些边缘人,那种全世界火车站和集市附近都能见到的、冲着所有路人骂骂咧咧的人。在集市摊位上——它们挤在集市大厅里和周围——我们在非洲和当年在拉丁美洲一样,感觉受到了热情友好的对待。我们在狭窄的过道里穿行,吸入粮食区干燥而带着香料味的气息,或是新鲜和不那么新鲜的瓜果蔬菜堆里那甜腻潮湿的味道。商贩们一旦发现,我们并不只是出于廉价的好奇和为了拍照,而是真的要买他们的货,就常常能听到一声温暖的“welcome”。看来,一只装满的购物袋,比任何相机镜头都更能敲开门。

在非洲旅行者当中,我总是听到这样一句话:“要么爱上非洲,要么恨它。”要下判断反正还太早,而且就我所经历的和还在期待的一切来看——比如我猜北非又是另一种节奏——这样笼统的论断站不住脚。嗯,到目前为止,我并不爱非洲。爱一个地方,会想留下来;而我并不想留在非洲。但这绝不意味着我恨它。恰恰相反:我享受这里的每一天,尤其是那些继续前进的日子,向前,凭着直觉走。每一天都是礼物。对外我一直说,我,或者说我们,随时可以中断旅行而不丢面子——尤其不会在自己面前丢面子。如今身在非洲,我可以承认,这话主要是说着好听。要是早早回去,我心里肯定会膈应。在此我要感谢瑞士的朋友们,我在北美洲陷入大危机的时候,是他们劝我继续走下去。自从抵达开普敦,我心中一直有一种幸福的满足感。踏上这片大陆,我就已经达成了主要目标;此后每一个能平安无事地继续骑行的日子,都是在一段此刻已难以忘怀的经历之上的加演。于是,公里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轻快地从我身边飞过。如果我有钱,我还远远不会回家,绕道亚洲一圈的可能性极大。每天拆掉帐篷,在新的地方再搭起来,这让我乐得不行;它不耗我的力气,反而给我力气。野心得到满足,让我自由自在,能够再次品尝游牧生活的种种不便,真是一种享受,然后才会重新在某处长久安顿下来。这一天可以预见地越来越近了,至少我的账户余额是这么说的。顺便一提,无论时间、里程还是金钱,我们都完全在预算之内——这一点我想自豪地提一下。恰恰是看得见的终点,增添了对当下的喜悦,同时也增添了对未来的期待。也许这才是道路真正的一课:只有知道它会在某处结束,你才能真正享受它。唉,我还想要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