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没能打垮我们,可终点已近在眼前

这篇文章的想法和标题,我很早就想到了,大概是在肯尼亚的时候。虽然最艰难的路段还在前头,可在内罗毕,我已经觉得基本拿下了非洲,抵达瑞士的那一天也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对迄今为止的旅程很满意,我当时很有把握:对,非洲打不垮我们,是我们把非洲拿下了!可之后呢?我们回去之后我该做什么?要是有钱,我多半会继续走下去。到了土耳其向右拐,
穿过伊朗和巴基斯坦去印度,再穿越亚洲,从海路运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然后穿过西伯利亚,朝欧洲折返。这就是计划,带着一个里程表上跑了4万公里的摩托车旅行者的自信——而自信,众所周知,涨得比任何里程数都快。因为我很确定,家里没有太多东西在等我。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值得我期待,除了物质上的愿望,首当其冲的是深色的、脆皮的面包。朋友和家人——不管我有时多么想念他们,他们都那样深深地留在我心里,在世界上的每个角落陪着我。我设想过回家后的那些对话,会被问到什么问题,我又会怎么回答。这时我明白了:我知道我的故乡是什么、在哪里,可我缺少那几根撑起一个家的支柱。等着我的既没有工作,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照经验,问题很少有人问,问了也只是笼统的一句——“怎么样,好玩吗?”——至于听不听,我就不必向谁解释了。我的结论是:环球旅行后回家,要么是a)像看牙医:要等到(预算的)窟窿疼起来才去,要么是b)像站在锁着的家门前尿急:越是快到门口,越是憋得难受——放到旅行这件事上,尿急要换成习惯。

现在我们坐在约旦的首都。万分高兴的是,这里的人尽管宗教不同、政体不同,需求却和我们相似。商品琳琅满目,似乎取之不尽,又有柏油路了,工地有了防护,甚至还有真正的、走走停停的私家车长龙。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堵车而高兴。城市和沙漠都很干净,人们普遍受过不错的教育,乐于助人,而且再也没有人对我们指指点点。厕所和淋浴不再挤在同一个半平方米里,我们不再跟着有人看守的车队走,警察又去管重型车辆,而不是盯着游客了。

“非洲打不垮我们”——今天我不会再这么说了。后半程,肯尼亚北部、埃塞俄比亚、苏丹和埃及,又一次给了我们严峻的考验。另一篇题为《到边境,再往前》的报告已经写了很久,但能否发表还不确定。要把这样强烈、反差巨大的经历概括起来,很难。留下的东西,几句话就能说完:难忘的回忆,一次绝佳的体验。在早先的一篇报告里,我不想决定自己是“恨”还是“爱”非洲。今天我倾向于爱。它的千万张面孔,以及它们拼出的整体图景,深深地进到我心里,打动着我。尽管如此,它还是耗掉了我们的力气,体力上的,精神上的。也许我喜欢非洲,恰恰因为这一点:非洲不会白白送给你什么。自由行的游客在这里用不着游乐园。骑着摩托车闯非洲,体验本身就是全部。
中间有一阵子,我最想要的莫过于回家。回家,意思是:那个有着红底白十字旗的国家里的随便哪个地方,在那儿有人听得懂我的母语。我躺在床上发着高烧,人在苏丹的某个地方,这个愿望前所未有地强烈。出发前准备的时候,我们的保险经纪人说过,在国外生病的人,最想要的就是被接回家。也许吧,我当时想,得了脑瘤或者更严重的病的话。要是因为流感,那肯定不会。我在这世界上哪个地方躺三天,有什么关系?错了!恐怖的场面在脑海里一幕幕上演,理性思考变得困难。到最后,真正拦住我、没向Rega发出求救的,其实是羞耻感。为了一场流感,从苏丹沙漠出动救援飞机?大概真的只是流感,幸好。可那毕竟是沙漠,四周几百公里都是,再加上高烧,还有一种我从没体会过的疼痛。在那种处境里,我学到了一点:我属于那种只想回家的人。看来,人只有在无法自救的时候,才真正认识自己。

现在我又健康了,身处一个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环境。那么,接着去亚洲?不,这个念头已经不能让我毫无保留地高兴了。离家只有一个月的路程,直线距离不到3000公里。打个比方,我们已经站在家门口,正在包里翻钥匙。对未来的想法开始变得具体——或者说:我希望是这样。干涸的IT市场,对一株沼泽植物来说不是理想的土壤。我渴望一个引人入胜、更长期的挑战。幸福一般不会来按门铃,得自己去找。所以我给瑞士的几家公司发了邮件,还不是应聘某个公开招聘的职位,而是不具约束力的职位咨询。到目前为止的回复是:“感谢您的来信,很遗憾目前没有空缺,请看看我们的主页,祝您好运。”非洲没能打垮我,瑞士的人事部门还在努力。这么看来,自内罗毕以来并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没有什么把我往家里拉。但和那时不同,我不再想去发现更多的世界。被经历喂饱了,我感到疲倦,渴望的即便不是家,也是一点点习惯:一个我曾喜欢过的地方,在那里我可以消化过去的一切,并让它们对我的未来发挥积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