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us venons d'Afrique, Monsieur!（先生，我们从非洲来！）

两个小时，一艘小渡轮，几个旅客，两辆摩托：从土耳其的马尔马里斯，横渡到希腊的罗得岛。希腊！罗得岛！欧洲！！！在码头上，我们第一站就是海关，然后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海关官员匆匆翻了翻我们的护照，就还给了我们。没盖章。而真正不可思议的还在后面。我们这两个对边境、办公室、印章和表格已经烦透了的人，居然开口求人家给盖个章。就当留个纪念。那位好好先生看着我们，仿佛我们是在请求他来一次税务稽查，摇了摇头，最后还是让步了：各盖一个章，盖在倒数第二页空白页上。十个月来，我们一路都在咒骂印章。如今再没人逼我们盖，我们倒多愁善感起来了。说真的，人有时候连自己都搞不懂。
就在码头，我们买好了当天下午 2 点那班渡轮的票。几个橙子，一点面包，然后骑进 Dane Sea Line 那艘庞然大物般的渡轮的肚子里，办好船舱入住。贵是贵了点。但对我们俩来说，赶路比预算重要。事实证明，没有在罗得岛再多逗留个两三天，是对的。

2004年2月11日，星期三，上午 10 点：比雷埃夫斯（雅典）。驶出首都的路走走停停，堵了又堵，因为几乎所有的路都为今年即将在此举行的奥运会翻修，被挖得七零八落。工地这么多，我心里直打鼓。不过算了，我又不是奥委会。
接着我交了天大的好运。这里的"好运"是指：一个骑韦士柏的家伙从后面撞上了我。他从车缝里猛地蹿出来，发现我时已经太晚，刹车来不及了。他失控打滑，蹭到了几辆汽车。而我呢？稳稳地待在自己的车道上，没被这一下撞乱方寸，从后视镜里看着身后上演一场连环相撞。三辆车横在路上。没人受伤。于是我在拥堵的车流里继续往前骑。嗯，也许算不上太光彩，但肯定也不算错。在非洲待了十个月，神经被磨得坚韧了，显然比我自己意识到的还要坚韧。
之后：天气好，气温温和，237 公里的惬意之旅，直抵帕特雷。
下午 4 点左右我们到了那里，买了傍晚 6 点那班渡轮的票。又是一艘巨轮，这回是 Anek Line 的。这趟航程风浪极大，浪头很高，Phil 趴下了。骑着两个轮子横穿了整个非洲，结果被地中海一下子放倒。

2004年2月12日，星期四，下午 3 点：我们从船肚子里骑出来，踏上了意大利的土地！我们去找海关，问有没有章可盖，结果空手而归。不可能，人家说，这里是欧盟。而我们的车牌却没人在意：自己打印的，覆了膜，黑白复印的。Phil 的原车牌在埃塞俄比亚的一个坑里弄丢了，为免混乱，我们在亚的斯亚贝巴干脆做了两块新的。他一块，我一块。从那以后过了多少边境、多少次警察检查，我没数过，反正不少。从来没有人挑过毛病（或者说，注意到过？）。章是拿不到的，自制的车牌倒是照样放行。这就是欧洲。
经安科纳上了高速公路，到了第一个服务区，一家正宗的 Autogrill，终于喝到了久违的意大利加油站咖啡。我们对着那些车惊叹不已，尤其是许多我们从没见过的新车型，同时享受着自己引来的目光。然后我看到一辆和我家里那辆一模一样的车。感觉很奇怪，就像自己的生活在对面车道朝你迎面驶来。火车！以及名字我们都认识的购物中心！太棒了！
在法诺，再往前 70 多公里的地方，我们找旅馆，顺便领教了欧洲。确切地说，是它的物价。如果你住在这里，不算特别高。如果你刚从非洲来，就有点高了。如果你没有固定收入，那就贵得离谱。猜猜看谁没有固定收入。我们得先适应欧元。
不过欧洲的"无价"，还有另一层意思。突然，真的是突然，一切又都回来了：习惯的、熟悉的、想念的。好的和坏的，而且就连坏的，在十个月没见之后，也变得很好。比如堵车，有时候比连着几百公里见不到一辆别的车更让人安心。这一切让我措手不及。在第一家 Migros 里，我像被点了穴，东看看西看看，买下的东西：零。十个月来，我面对陌生的事物束手无策。现在，我面对熟悉的事物也一样。没人告诉过我这一点：原来回家也可以是陌生的。

2004年2月13日，星期五：皮亚琴察（意大利）。在意大利电视上我们听说，雅典下了半米厚的雪，土耳其和意大利南部也都遭遇了寒流。难怪海上风浪那么大！36 小时前，我们还在春天般的天气里骑过雅典。运气真好。那罗得岛呢？幸好我们没留在那儿。
2004年2月14日，星期六，情人节：摩纳哥。多浪漫。去那里的路可就没那么浪漫了：冰冷刺骨，大约 3 度，起雾，好在没下雨，也没风。我左边的手把加热一周前就罢工了，所以我戴着夏季手套挨冻，手套上从非洲带来的透气孔，是我勉强用胶带粘住的。过了文蒂米利亚（意大利）不久，就迎来了整趟旅程中绝对最快的一次过境：我们以 80 多公里的时速在高速公路上掠过 FRANCE 的牌子，不久又掠过 MONACO 的牌子。两个国家，零表格，一个章都没有。这在非洲简直无法想象。
蜿蜒狭窄的山路通向城里。Phil 目标明确，直奔他前同事一家的地址。门很快就找到了，人却没找到：家里没人。我们留了张字条，到附近的家乐福（天哪！）消磨了两个小时。然后再试一次。
门开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喜悦！
我们受到最热情的接待，被照顾，被做饭款待。我们住了整整三天三夜，窗外是港口、兰尼埃的城堡，还有斯蒂芬妮的房车。然后有人请我去看电影。外出？晚上？在摩纳哥？我？路过歌剧院和灯火通明的赌场，我穿着灯笼裤、运动鞋和摩托车夹克，头上一团乱发，绝对算不上发型。摩纳哥见多识广，但像我这样的，大概不常见。那感觉既滑稽又震撼，直到今天我也分不清，那天晚上哪部分是电影，哪部分是现实。
不知什么时候（我想我们是不停地在对这家人唠叨个没完！），我们说起在意大利和法国都没盖到章。这下女儿坐不住了。这位年轻的小艺术家给我们的护照盖上了整趟旅行中最缤纷的一个章：意大利、法国和摩纳哥合而为一！一道又一道边境，满是官员，而最漂亮的章，却出自一个孩子在厨房餐桌上的手笔。Mille grazie！

我们利用在摩纳哥的歇脚时间休养（多睡觉）、洗衣服、好好吃饭，还在网上规划接下来的行程。我们抄下了已经开门的青年旅舍，在穿越法国的路上找到一家宝马经销商（要修 Phil 的后刹车，两辆车都要换空气滤清器和火花塞，还有我的手把加热），甚至在宝马技师所在的同一个村子里找到了一家轮胎店。
精神饱满、休息充足、准备就绪，还带着请家里寄到摩纳哥的手机，我们在 2004年2月17日，星期二继续上路：穿过尼斯，前往普罗旺斯地区艾克斯。晚上住青年旅舍。价格几乎不比便宜旅馆低，但暖气不足，工作人员还居高临下、态度冷淡。晚饭是很久以来最好吃的披萨：虽然是凉的，却是摩纳哥那家的孩子们用心做的。这披萨还是比青年旅舍暖和得多。Merci！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又冷，又是 250 多公里，到瓦朗斯。市中心一家预算合适的旅馆很快找到了，我们住了两天。宝马技师把所有毛病都修好了，手把加热甚至是保修免费——耶！还换了新轮胎：Phil 用米其林，我用邓禄普。

2004年2月20日，星期五，继续上路简直是一场盛宴：手把加热暖烘烘的，Phil 终于又能正常刹车了，有了新轮胎，骑起来更安静，也不那么颠簸。我很乐意再提一遍，因为想起来仍然让我惊叹：Phil 的轮胎和我的后轮，自从肯尼亚的内罗毕起就没换过。越野胎！我的前轮甚至从开普敦起就一直装着，是一条硬邦邦的普利司通公路胎。穿越了整个非洲！而现在：终于又能在弯道里拧油门了。
这一天，我看到了很久很久以来的第一列 TGV。就连一座核电站，也让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各位朋友，事情居然能到这个地步。然后是那块牌子："Douane Suisse 800 m"（瑞士海关 800 米）。我的眼泪滚了下来，面罩起了雾。最后这 800 米，是整趟旅程中最模糊的 800 米。

我把摩托停在海关旁，摘下头盔，扑进 Phil 怀里时，膝盖直打哆嗦。瑞士！一位海关官员应我们的请求给我们拍了张照。在海关楼里，我们翻出了 2003年4月15日在克洛滕机场塞进钱包最里层的那几张瑞士钞票。它们在那里睡了十个月。现在，我们满心欢喜地用它们付了高速公路通行贴纸的钱。
然后我把我们的 Carnet 递给海关官员。这个章是要证明摩托已经回到了瑞士，这样我们这对穷光蛋才能取回押金。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们难道没有瑞士车牌吗？（有啊有啊，而且是什么样的车牌——自己做的，没人发现！）我们从法国过来，为什么会有 Carnet？这根本没必要啊！我看着他，带着几分自豪地说："Nous venons d'Afrique, Monsieur!"（先生，我们从非洲来！）
接着，印章咚的一声落下。这是我们这趟不可思议的旅程中第 39 次，也是最后一次过境。而且在欧洲，这是头一回，我们不必为此低声下气地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