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乡亲，这不是演习

安娜是我的守护天使，我在摩押附近出事后，是她开车送我去的医院。后来我们觉得有必要更深入地谈谈生意，她又载我回到加州，来到硅谷的心脏帕洛阿尔托。这里的环境令人振奋：坐在斯坦福大学的公园里草草记下一个点子，去看电影的路上经过谷歌总部，在冰淇淋店里四下张望，看看住在附近的苹果或脸书的创始人会不会也在。一种充满无限机遇、愿望和希望的氛围，有些是梦想，有些已成现实。电影院里灯不亮，观众也不起身，要一直坐到片尾字幕的最后一行从银幕上滑过。好莱坞近在咫尺，每个人都认识某个认识某个人的人……我很享受这场当地的入门课，了解了在我看来典型的美国生活：似乎一切皆有可能，同时又给人一种印象，仿佛生活的每个角落都明码标价。什么都买得到？呸！你们知道吗，这里有些商店居然不卖可口可乐、百事可乐，也不卖健怡樱桃味胡椒博士。说真的，我震惊了。附近甚至有两家这种可怕的店。想象一下：一场惨不忍睹的商务会谈之后，你只想打一针咖啡因，于是一瘸一拐地走进全美仅有的两家店之一，那里卖的肉，来自开枪之前被人拥抱过的奶牛。我承认，苹果如果不是平常那种西瓜般的大小，我也愿意在那样的店里买。可是没有可乐？一个男人能原谅一个国家许多事，但这件不行。

“西风号”从艾默里维尔出发时已经晚点了半小时，这里既是它五十多小时旅程的第一站，也是我上车的地方。漂亮的双层车厢，就是你在电影里见过的那种：高大、银亮，仿佛用回收的健怡可乐罐压制而成，或者反过来。车厢内每个座位、每位乘客都有充裕的空间。如果你这几年去过美国，大概注意到了，这个国家正淹没在各种规定、政策、限制和免责声明里。有时读到打火机上写着“可能会发烫”，挺好笑的。或者每节车厢里都有的那句：“柴油发动机废气……经加利福尼亚州认定可致癌、致畸并损害生殖健康”。先不说最后那个逗号用错了，我只纳闷，为什么在加州那些壮丽的高速公路上，我从没见过类似的警告。你们说，我该不该告诉他们？（是的，我就是那种会给安全须知校对的乘客。）这些警告大多只是添麻烦，而所有这些法律当初要保护的东西，也就是你的个人自由，被削减到了难以忍受的最低限度。把人当白痴对待，换来的就是白痴，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现在猜猜看，一个一辈子既被人推着走、又被人拽着不让动的人，当上了执行规定的人，会发生什么。你猜对了。一切都会加倍奉还。

付钱的顾客通常被称为“女士们先生们”“亲爱的乘客”，甚至“尊敬的宾客”。这趟美铁列车可不是这样，一个严厉的声音总以“嘿，各位乡亲！”开头，后面跟着一套行为守则。我唯一一次听到“谢谢”，是乘务员用广播互相说话的时候。不过也不全是坏事！头两天的风景美极了！火车先翻过内华达山脉，第二天穿越落基山，途经格林河镇，那里离我的摩托车等着被运走的地方只有四十英里（真难受啊……）。离我的车这么近，我却像陌生人一样从它旁边滚了过去。这是一段奇妙的旅程，先是沿着一个个山口盘旋而上，再陡然降到丹佛，从那儿开始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也有好笑的时刻，尤其是当某位教官式的乘务员一次又一次、绝望地对着广播解释，为什么冰箱不制冷，或者为什么餐车的候位名单被他们跳过了几个号码。叫号本身就很好笑，因为美铁的乘务员似乎和瑞士播报股市数字的新闻主播有着同一个毛病：连续超过三个数字，就再也念不顺了。这些广播往往一说就是好几分钟，让那个，呃，乡亲们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在世界上很多地方，火车站理所当然是人与生意熙熙攘攘的聚集地，而美国的火车站却是最后的退路，没有商业，也没有广告。它与硅谷恰好完全相反。在旧世界，找市中心的时候跟着路标走向火车站准没错；在美国，你可以肯定，车站附近连一家补给食物和水的商店都找不到。它甚至是个没有时间的空间：这里一座钟都没有。这倒也合理，因为也没有时刻表。不过无所谓，我真的很喜欢。当一切看上去都是临时拼凑、却又复杂无比，你会由衷感激自己居然到得了。也许这就是旅行的秘诀：降低期待，每一次抵达都是一份礼物。尽管晚点了三小时，我从没见过哪里的乘客比在芝加哥下车时更开心。当你乘火车横穿这个国家，西部荒野的精神依然活着。在山里，我一直留意着有没有强盗骑着马沿着火车狂奔，要来打劫我们。什么也没发生。过了丹佛之后的某个时候，最后一个停业的是私人生意：污水箱溢出，洗手间全都停用了。嘿，这倒很有一列穿越阿尔卑斯山的意大利火车的气氛！

推荐的一生一次之旅：在旧金山上车，在丹佛下车。多安排几次中途停留，因为沿途自然风光美不胜收。这一段，给自己两到三周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