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尔伍德的星期天

我选这个落脚点,主要是因为它离机场近。倒不是为了看飞机起降,而是想着万一要往货运区跑好几趟去提摩托车,能省点打车钱。每天免费一杯香槟,自然也为这个决定加了分。结果我全猜错了:头一回去,不到三十分钟、花了35美元,我就骑着两个轮子离开了。澳洲航空货运办公室五分钟,美国海关七分钟,回澳航又是四分钟,再花十分钟接上电瓶,顺便跟围观的工作人员聊几句。其实我根本没数分钟。Buddhie一脚就打着了火,我还没来得及想这一切用了多久,人已经在洛杉矶的街头为认路发愁了。这就是我爱空运的原因。走海运也许更便宜,但论舒适,更别提速度,空运才是首选。不用木箱(木箱的钱可能比省下的体积费还多),油箱里还剩四分之一的油,装上电瓶就能上路。新加坡海运:3天,800美元。墨尔本海运:9天,650美元。洛杉矶空运:30分钟,35美元。在海港,没人在乎成千上万个集装箱里是不是有一只装着摩托车的木箱;在机场,地方有限,人人都巴不得你和你的东西越快滚蛋越好。原来所谓效率,不过是礼貌包装过的不耐烦。

这么顺畅的流程,一下子让我在洛杉矶多出了一大把时间。我盘算着,要是接下来也这么顺,第二天中午前我就能在威尼斯海滩闲逛了,前提是先带摩托车去换机油,再带自己去做个体检。你猜对了,人生哪有这么好说话。星期六我跟圣莫尼卡一家摩托车修理铺里一位非常友善的小哥约好了第二天去。可星期天真正在场的那位老兄,三言两语就拿他那副态度把我吓跑了。他大概不爱周日上班,这我多少能理解。去跟老板谈谈,换个活法,移民去澳大利亚(那儿保证你永远不用周末加班)都行,就是别把坏心情撒给顾客。这样做生意可不行。我很快回到了汽车旅馆,只不过KTM还跟在身边。算了算了,清零重来,没事,先去搞定健康这一块,我对自己说。每隔几秒钟,世界某个角落就有一架飞机降落,带来成百上千万的人,机场怎么可能没有医疗中心?嘿,这可是美国!心脏病、早产、血栓、腰椎间盘突出:洛杉矶这么大的国际机场,有几百种理由在场内设半座医院。逻辑无懈可击,我为此得意不已。旅馆的免费接驳车把我送到一个航站楼,我径直走到问讯台询问医疗中心在哪。看来这是个不寻常的问题。起初对方说没有。我坚持说一定有,因为我在C停车区附近、进1号航站楼之前明明看到过路牌,他这才在一张迷宫般的地图上,朝那张磨损、褪色、满是皱褶的纸边缘的一块空地指了指。我得跟你们说一句:美国人讨厌走路,对行人也一样没好感。过马路时丧命的几率,比你去医院要看的大多数病因都高得多。至少那段三十分钟的步行,中间我迷了几次路、被困了几次,倒让我暖和了起来。热了好几个月之后,洛杉矶在我感觉里简直像零下。这几天没好好吃饭,更没帮上忙。关于美国,我还得再说一句:任何稍微有点健康嫌疑的食物,都会被严防死守地避开。没错,头几天我也乐于拿杏仁M&M's和Dr Pepper当正餐,这是来这儿的乐趣之一。也许所有食物要么油炸、要么生前还有脉搏、被一枪打中脸之后再烤熟,是出于国家安全的考虑。多半两者兼有。要是你不爱垃圾食品,那可麻烦了。是的,我也看出了其中的讽刺:一个靠M&M's度日的人,在去体检的路上抱怨食物。

终于,我平安无事地抵达了Reliant Immediate Care医疗中心。入口处大概只有两拨人在等。向前台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需求之后,我开始埋头对付那一摞纸质表格。简单说,因为在服药,我需要做个血常规,还要开一张新处方把药补上。大约两个小时后,才有护士叫我跟她走。在那之前,我已经先付了145美元。预付费有点不寻常,不过我已经把想要的服务和原因说得清清楚楚,我猜他们是怕我还没付钱就冲到街上被车撞死。她量我的身高、让我站上体重秤时,我没吭声。到这一步还挺好笑:体重没变,个子矮了一点。我能接受。接着我在一间小小的诊室里等着,那房间看上去像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好莱坞片场捐出来的。只要抽血的针头是新的,我对这地方就没意见。又过了半小时,一位既没名字也没问候的女士,命令我穿过走廊到另一间房。对一个人来说只是一小步,对时代来说却是向现代跨出了二三十年。我真心喜欢他们又给了我三十分钟来适应新房间,医生才终于进来。她开始量我的血压。我反对说我根本没病,感觉好得很、壮得很。她说这是为了留档,必须量。我再三坚持,毫无胜算。心率、体温、听肺。“那么,您来这儿是为了什么?”医生问。我的弱点之一,就是偶尔会不耐烦。我跟前台说过,跟护士说过,填了一打表格,等了两个多小时,话还是没传到负责的人那里。我的优点之一,则是这种时候能保持冷静,于是我客客气气地把请求又说了一遍。我提到血常规时,她问我为什么要做。现在我得多讲讲我吃的其中一种药。它是一种免疫抑制剂,用来防止器官移植后的排异反应,也用来治疗一大批自身免疫性疾病。它上市很久了。直到这一天,世界各地的每位医生至少都会装作懂它是怎么回事。英格尔伍德偏不。“那么您想让我们检查您血液里的什么?”医生问。“呃,您是医生,您告诉我呀。”我回答。老实说,我也说不出更多了。我只知道,即使过了好几年,这种药也可能突然严重影响你的血象,所以必须定期检查。有的专家建议每月一次,有的说如果耐受良好,半年一次就够。在家时,我跟我最信任的医生约定每三个月查一次。血常规具体长什么样、应该长什么样,我毫无概念。我的外行理论是:你去查,要是有哪项不对劲,就拉警报!跟白细胞有关,白细胞又跟免疫系统有关。但我从她脸上看得出,她同样一点头绪都没有。于是我们俩面面相觑,两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其中一个还穿着白大褂。那么,在这个动不动就打官司的国度,什么都不懂会怎样?“我们这里不做血常规。”这是她唯一合理的回应。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会做错。可悲,但站在他们的立场,这么做没错。“您得去急诊室,那儿能做。”血常规是现代医学里最常见的项目之一,已经做了大约50年了。你自己不做,化验室也会做,整个流程全自动。我深吸了不止一口气,才重新找回内心的平衡。“好吧,那就给我开处方吧。”我说。“好,我可以开30天的……”她刚开口,我就打断了:“不,我需要50天的,谢谢。”“我不能给您开50天。我们是处理紧急情况的诊所,只允许开30天。”“女士,拜托,我是游客,我一路在旅行,不想为了一张处方再跑一趟医疗中心。”不行,说什么也不行,她就是不肯松口。我需要的那些药在街头一文不值。你不能抽,吃了不会嗨,不会更快更开心,连体力都提不上去。离开时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我真的气坏了。我抱怨说我付了145美元,想要的却一样都没拿到。145美元,换来一张30天的处方,外加一条信息:我的心率是60,那还是在我发火之前。不用说,这没改变任何事。至少对我没有。

我在药房的经历则是另一个故事。在美国,守规矩比你的健康更重要。常识不住在英格尔伍德。我发现写到这里我还在生气,所以只给全世界的药剂师提一个建议:当顾客买的是处方药,而不是没用的保健品时(我承认,在英格尔伍德想补维生素只能买药片),请省下那句“这些很贵”的评论。我花得更多,拿到的更少。

我引以为傲的冷静,就说到这儿吧。每一分钟,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搭乘从我头顶飞过的庞大巨鸟降落在英格尔伍德的机场。他们抵达的是洛杉矶。没有人留在英格尔伍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