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之地

如果在正午的酷热中,你敢走出阴影,背对太阳站得足够久,看看自己的影子,你会发现它在一天里从你的右边挪到了左边。没错,在澳大利亚,你身处南半球。影子往“错”的方向走,而其他几乎一切,也都和别的西方国家截然不同。从第一批定居者到来直到今天,这段历史相对很短,不过一百多年。但这已经足够长出一种完全属于自己的文化。当年人人都是移民,各自带着自己的文化背景融入社区,或多或少是主动的。不过我觉得,真正塑造这里的人的,还是这片土地本身。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澳大利亚都是我走过的最极端的国家。而我原以为,在路上这么多年之后,自己早已见识过什么叫极端。

在背包客住处,有两种极好的方式能和其他旅行者搭上话。第一种:聊别人早饭吃什么。我在此一次说清楚:我爱我的瑞士穆斯里,我永远爱我的瑞士穆斯里,而且要是不泡在大量牛奶里,那就不是瑞士穆斯里,哪怕包装上这么写也不算!如果在这个巨大的国家里根本买不到像样的面包,如果你拒绝购买“瑞士奶酪”,因为瑞士根本没有“瑞士奶酪”这种东西(我们以拥有几百种不同的奶酪而闻名,而正宗的格吕耶尔奶酪绝对没有洞),那我就吃我的瑞士穆斯里。这不是本文的主题,但既然把你带到这儿了,就顺便说一句:买一块标着格吕耶尔的东西也好不了多少,哪怕没有那些可笑的洞。那就像喝啤酒只为了酒精。就算全世界的啤酒喝起来差不多,你为什么还要多花钱买一瓶 Corona?因为 Corona 有灵魂。所以我们瑞士人买奶酪,不会随便拿一块看着有点像奶酪的东西,而是挑选具体的生产者,就像你会按葡萄品种和葡萄园来挑葡萄酒一样。除非是想便宜打发一下。

好了,慷慨陈词之后,该坦白了:说真的,穆斯里是不是打着“瑞士”的牌子,我根本不在乎。小麦、燕麦、坚果、葡萄干、干果,随便什么:不过是一种极好的能量来源,不怕热,又不占鞍袋里宝贵的空间。要是有“大溪地穆斯里”,而且(这才是主要原因)比深蓝色包装的“瑞士穆斯里”便宜,我也照买不误。事实证明,爱国心恰好持续到看见价签为止。不知怎么的,朴素的“瑞士穆斯里”总是比那些花哨的低脂高纤快乐人生牌货色划算得多。

这就直接引出澳大利亚旅行者聊的第二个话题:澳大利亚贵得离谱。要打破尴尬的沉默,随时可以开始抱怨物价。屡试不爽,因为几乎什么都贵得吓人,而套餐优惠似乎只留给了垃圾快餐连锁店。其他几乎所有活动或服务都是一件一件单独收费。机票里付了机场税,并不代表你在悉尼就能免费从一个航站楼坐到另一个航站楼。不,那些巴士是另一家私营公司运营的,请给司机五块五毛,谢谢。要现金。要尽可能小的零钱。如果你离境时手里还剩着钞票,那没问题。可要是你刚到,正想从自动取款机里取出五十分钱,那就麻烦了。

为物价生气毫无意义,你只能把它当作事实接受。不过,有几件事还是在戏弄我的常识。比如,澳大利亚苹果在欧洲买,竟然比在澳大利亚本地还便宜。又比如,在某些公路驿站,水的价钱是汽油的三倍。公平起见,换个角度想想:如果矿业公司给工人每晚发200元补贴,你要是汽车旅馆的经理,会只收160元以下吗?没错。不,从中欧人的角度看,更无法解释的是你的钱买到的质量。这么说吧:自从在澳大利亚旅行以来,我坚信总有一天我会自己盖房子。用我这双笨手,可以说。这就是澳大利亚给我的信心。到处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实习生上班第一周随手敲出来的。那些房子(嗯,在我们老家,这种东西可不会叫房子)通常很像大工地旁边用作午餐间和会议室的活动板房。只不过工地板房至少还有像样的安全锁。我不是在抱怨,只是说我看到的。我只大声抱怨过一次:在一个没什么设施的营地,一块不通电的营位要收23元。经过一番谈判,我们达成协议:我不付两平方米草地的钱,而是向皇家飞行医生服务队捐十块钱。我想这是个很好的折中:瑞士式的精打细算和瑞士式的固执打了一架,结果是一桩善事赢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澳大利亚人能接受住在没有地下室、被每场稍大的风暴吹得七零八落的房子里;能接受巨大的能耗,只因为给墙体隔热保冷似乎是一种闻所未闻的技术。还有,热水龙头装在水槽的另一边,离冷水那么远,他们怎么就不觉得别扭?不过话说回来,也许这只是个很瑞士的问题。

澳大利亚人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样子,一个解释也许就是这片极端的土地本身。我从未骑行穿越过像澳洲内陆这样严酷的荒野。也从未经历过加油站之间有这么极端的距离,而那些加油站里有水、有汽油、有点吃的,运气好的话,甚至还有冰淇淋。在我去过的其他地方,有路的地方就有生命。无论是蒙古的草原,还是撒哈拉的边缘,通常不到十分钟,就会有牧人发现你,走过来聊几句。巴塔哥尼亚有一部分是荒地,但从没这么大,而它的气候,说得客气点,和澳大利亚轮番上演的极端酷热干旱与极端暴雨洪灾相比,对真正的硬汉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即使有了今天的技术,只要它传到了澳大利亚,内陆的生活依然艰难。大自然拥有令人着迷、独一无二的动植物多样性,其中许多有毒,或是血盆大口、利齿森森,这是一回事。更大的因素,是辽阔的土地加上寥寥无几的居民。正是那种空旷的孤独教会你耐心。如果一颗螺栓在一百英里之外,你可不能随手出门买一颗。一切都得慢慢来。恐慌会缩短你的寿命,因为它逼你做出错误的决定。如果潮水把你卷走,只要你不慌张,不把全部力气浪费在一场注定打不赢的搏斗上,它多半过会儿又会把你冲回岸边。这也许就是内陆的全部哲学,一句话说完。这片土地不在乎你有多着急,所以你不如也别急了。我还在练习。

在人口密度这么低的地方,你会期待绝对的自由、开明开放的头脑,像这个国家本身一样宽广开阔。至少我是这么期待的,国内的澳大利亚迷们也是这么对我说的。经验本该让我起疑;不得不承认,我没能预见真实的情形。老练旅行者,不过如此。确实,如果你在路边休息区停下来,可以就地解开裤子,放水痛快一把,只要你想。没人会说什么,因为那里除了你,没有别人。在公共场合撒尿,哪怕没人看着,也是一种政治宣言。你用这个姿势宣告一件事:这地方我说了算。而这正是你在澳大利亚旅行时面对的东西。不,不是撒尿的男人们。而是在其他任何国家,我都没遇到过这么多的规则和规定。只要有一堵墙,墙上就会贴着一张告示,告诉你在它上面、旁边、前面或后面禁止做什么,还附上大致的罚款额度。人们看上去很放松,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能从这些规则里脱身,或者因为规则本来就是他们自己定的。欧洲的城市,经过长期拥挤、多元文化、瞬息万变的社会传统之后,已经自由得近乎荒谬。相比之下,2011年的澳大利亚保守得近乎荒谬。我骑行穿越过的最空旷的国家,结果却是被告示牌围得最严实的国家。

我感激在这片大陆上度过的每一天。我想澳大利亚也该感激,因为我在那里花掉的不只是日子,还有一大笔钱。每一天都有惊喜,有好的,也有坏的。最后,好的远远压倒了其余。无知的我当时不可能知道,但把澳大利亚留作最后一个大洲,原来纯属幸运。要以我梦想中的方式、也就是它本来的样子去探索这个国家:狂野、粗粝、苛刻、回报丰厚,需要我全部的旅行经验、全部的骑行技术,以及一辆该死的好摩托车。也许最难的考试被放在最后,是有原因的:只有做完了所有功课,你才能通过。谢谢你,澳大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