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挝之狼

Phil 你认识也有些年头了，自然知道：他要是很久没动静，多半是在忙着跟自己较劲。我先是客客气气、后来口气硬了些，一再劝他赶紧把老挝北部的笔记整理成文。可眼下，我看是真的不行。当然，这全怪他自己。他状态好的时候，这位冒险家大人总说没空：不是在路上，就是在跟旅途中认识的朋友没完没了地侃大山。我很早就发现他上厕所的次数多了起来，那可不光是因为 Beerlao 啤酒喝多了。话说回来，我常想不通，为什么回忆非得拿酒泡一泡，才好跟一群人分享。对，这话我当然跟他说了。顺带还告诉他：眼睛底下那两团深蓝色的阴影可不是白画上去的，老是起大早也不是精力过剩，而是绷得太紧了。说完我自己倒是放心了些，因为他气得直跳脚，可见底子里还有劲儿。一个听劝还会生气的男人，还没完蛋。

你可别以为我不支持他。恰恰相反，有时我觉得我们俩之中，操心对方的倒是我。我指的不是万荣附近的探洞，那回是他自己担心的。不，这种事难免会有。不过话说回来，这又是一个典型的故事：要是出了岔子，登上免费报纸的通讯社快讯，人人都得抱着脑袋喊“天哪”。早高峰的城铁里，一个游客看到整节车厢的人齐刷刷抱头，大概会以为瑞士人个个长了虱子。注意，是各抱各的，可不像老挝的小村子里，大家互相给对方抓头发。

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等你发现那位“向导”根本不是向导，只是个种稻子的农夫时，人已经站在一道百米高的悬崖边上，谁也不知道怎么从这座长满丛林的喀斯特山头下去——连把砍刀也没有。因为洞里那几段惊险的攀爬，没有绳子，只能往上，不能回头。Phil 小时候倒是练过一点攀岩，可爬完第一段他还只是想“哎哟”，爬到第四段左右就变成了“这儿我可不往回走”。直到钻出一个窄窄的洞口爬上山顶，他才发觉，那位在山脚下种稻田的农夫早已彻底迷了路。我劝他好歹先看看脚下稻田的风光，可他当时正为自己生闷气，一个有经验的人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农夫脚上的胶靴，还有他一个英语单词都不会说，本来就该是足够明显的提示。可惜经验防不了犯傻，顶多让你事后懊恼得更透彻些。我又一次拉住 Phil 的胳膊，另一只手指向远方。可他一心只想替那位可怜的农夫减轻压力——农夫急得已经开始冲着山谷里的牛群喊话了。很显然，我只能这样解释：每逢岔路口 Phil 耸耸肩，农夫并没有读出“我无所谓，你是向导嘛”的意思，反倒觉得被推着往前走，一直走到连自己都不认得路为止。到这时，Phil 的当务之急是让农夫定下神来，找出一条不通向悬崖的路。

两个小时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或者说：万物葱茏。因为这一天的绿色，Phil 已经看够了。树上长的那种像黄瓜的果子，一捏就能挤出不少水，他也不肯尝。每次碰上他这股倔劲儿，我就觉得太过分了。反正我是美美地享用了那只巨型西葫芦，还从喜出望外的农夫手里又接了第二只。直到回到摩托车上，我用拇指和食指夹住他的两侧肩膀捏了捏，他才又笑了出来。我总对他说：摩托车旅行可不只是一份油耗统计表，有时候，它是一只本该收下的巨型西葫芦。

真正把他打趴下的，是他每月要吃的那种药。偏偏它叫“Bonviva”，名字起得挺讨喜，可片剂他从来就没真正受得了。所以在家时，他选了输液的方式，多亏医生出力，医保居然也批准了。这天在万象，他全身上下除了肠子之外什么都不动了。再加上那股湿冷——这个老挝北部夜晚的寄生虫——早已在他体内扎了根，从此一直逼着他发低烧。短短几小时内，那种无所不能、幸福无边的崇高感觉就烟消云散。就像在悬崖上，GPS 显示摩托车只有 200 米远，其中 100 米还是垂直的；此刻的疼痛和虚弱，同样不可逾越。“近”本来就是相对的，在地图上如此，在自己的身体里也一样。每逢这种时刻，我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永远不知道怎样帮 Phil 才最好。

他理直气壮地说，现在正是骑摩托车旅行的最佳年纪，我又能说什么呢？他有足够的预算，可以无忧无虑地四处闲逛，不必惦记钱。一路积累的经验让他心里踏实，他甚至说自己从没像现在这样深刻地感受和享受过。尤其是经历过那场病之后，他在旅途中每天都感到一种揪心的幸福，对生命满怀感激。他告诉我，他常常想象自己从宇宙里俯瞰我们这颗小小的蓝色星球。看见自己骑在摩托车上，沿着缅甸边境的公路，穿过森林、翻过山丘，走在老挝的碎石路上，无处不在。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这时的 Phil 幸福得前所未有，有时会想：“要是明天就结束了——我什么都拥有过了，人所能奢望的都有了。我知足。”

你知道那首讲“汉斯”的儿歌吧？有的他不要，没有的他想要。是不是耳熟？是啊，我们的整个生活都是这么安排的，至少年轻时的生活是。想想看，一般人明明旧牛仔裤还好好的，却要花钱买条新的。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回到宇宙里俯瞰自己的 Phil。在那些时刻，他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在印度，他对一群女士说，这趟旅行他不再像以往那样用头脑，而是用心去走。说这话时，他还故作姿态地把头微微偏向左边，下巴和目光向上，朝着造物主，或者谦卑地朝下，像救世主那样，我记不清了。不过你真该看看那些女士的表情，当然是被融化了。这时我还真得小小地责怪 Phil 一句，因为他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他姐姐在他少年时代，早就把在印度面对一群女士该说些什么都教给他了。我就姑且认定，他是故意把这句话说成那样的。就算这话是真的——我可什么都没说——他也大可以直接说一句“这趟旅行太爽了”。真话不会因为包装得漂亮就变得不真，只是端上桌时，不妨少一点戏剧腔。

你也许会想，Phil 能这样找到内心的平静，真了不起。也许他自己真的这么说过，或者只是想过，什么内在的中心之类的，我记不清了。可是当身体和精神分道扬镳到这种程度，这个中心就会被撕裂。双方默默约定好要善待对方的那份默契，开始动摇。到那时，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Phil 开始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他当然可以随时中断旅行回家；从外人看来，一趟旅行因何结束根本无所谓。大家都会高兴他回来，可以帮忙看孩子，让别人也能出去玩一晚。可 Phil 偏偏骨子里还是有点那个“汉斯”。每天都可以回家，却依然知足——这话对他来说，只有在回家的时间由他自己定的时候才成立。看来，淡泊在他这里，是一个“时刻表主导权”的问题。这句话我不能每次都搬出来，已经被说得够烂了。可总有那么一刻，我看着他、听着他，不说点什么实在忍不住。这时我通常会放那张老唱片：“可你至少全都拥有过一回。”“真的很难放手。难，放手。”

尽管 Phil 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是条硬汉，我却相信，他姐姐叫他“老战士”绝非没有道理。说实话，看外表可看不出来，留三天胡茬也没用。但在一段通常很短的悲伤期之后，他又开始迈步了。他总是宁早勿晚地爬起来，嘴里念着“没事的”，生怕错过站起来的时机。有好几天，他一次只拖着身子往前挪几公里，靠白米饭填肚子，一到新地方就立刻躺下。有一点得承认：这几年他学会了感受自己的身体。至于倾听，那是另一回事！不过，能感受到也算有点长进。于是他察觉到，自己的能量收支一直没有好转。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只要不像在他曲那样被臭虫分了心，我也能体会到这一点：他会说起自己怀念的温柔。轻柔的抚触、爱抚、呼吸、对方身上的气味。因为他真正状态好的时候，那就是性。可现在是温柔，性根本想都不用想。对一个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这当然永远是个警报。

于是我递给他广谱抗生素。我挺庆幸 Phil 不属于那种怀疑派，在我看来，那些人无非是从来没病得足够重，才学不会珍惜现代化学。不，Phil 如今什么药都毫不犹豫地吞：多多益善，副作用清单越长越好。这些药丸怎么起作用、起什么作用，我始终是个谜。就像电视机怎么工作一样神秘。从插座里伸出来那么一根细细的线，所有的画面都藏在里面。想想你的数码相机存一张照片要占多大空间。好吧，电视的分辨率低些，可每秒有 24 帧。而且不是一个频道，是 50 个频道同时播！全在那根线里。还带声音。老实说，原理我知道，可就是想象不出来。药也一样。多半是压制成的粉末，颜色各异，几乎永远小得可疑。过程也大同小异：张嘴，放药，咽下。粉末怎么知道该去哪儿干什么？药物成分既没带 GPS，也没带地图，要带了我肯定看得见。当然，受体什么的——就是人活着随耳朵听来的那点半吊子知识，并不真懂具体怎么回事。跟电视一样。不必什么都弄懂才能受益——这一点领悟，Phil 在这趟旅途中出奇地常用得上。总之，出人意料，也是 Phil 的大幸，药很快见效，三天后力气回来了，点子也跟着回来了。我现在老开玩笑，管他叫“抗生菲尔”（Antibiophil）。这对我也有帮助，因为我心里早就做好了打一场长期灾难管理战的准备，各种应急预案都盘算过了。现在我只是高兴他又好起来了。我们现在在巴色，这个边境小城，从这里我们要去泰国。不过如果他非要再骑一趟博罗芬高原以南那条糟糕透顶的 18 号公路，然后再骑一次那条美得独一无二的上坡路登上高原，那我只对他说一句：“Hit the road, my friend!”谁要是又惦记起下一条烂路了，那就说明他康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