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过去的旅程

今天正适合把这篇文字写下来，它已经在我脑子里嗡嗡打转很久了。我已经很久没像今天早晨这样紧张过，连在苏黎世出发的那天都没有。可我原本还以为自己会更淡定一些。

每天清晨，踏上新一段旅程之前，我们都要给摩托车装行李；Jasmin 通常比我快。厚重的靴子。护背甲。臃肿的外套。我们跨上座椅，先套上头套，再戴上头盔。孤零零的。从这一刻起，世界安静了下来。所有声音都只剩闷闷的一点点；要交流的话，也只能像拍电报一样扯着嗓子吼，或者比划手势。戴上手套，拧动钥匙，按下启动钮。从此我便沉入一个由思绪和回忆构成的世界，陪伴我的，是时而低语、时而呼啸、时而轰鸣的风，还有几乎一成不变的引擎呼噜声。

戴着头盔，我一连几个小时独自与自己为伴。这未必是最好的伴儿，却是唯一的。路越单调，思绪就越往回走，那些我以为早已忘掉的经历也就越鲜活。有条主线吗？没有。思绪四处乱跳，被路牌上的一个名字、一片风景、一种感觉唤醒。有时它们戛然而止，因为一个急弯，一瞬间就把人拽回现实。有时它们随着里程渐渐走散，随风而去。

我当然会试着分析这种状态。找规律，影响进程，把各种可能性过一遍，玩一玩“如果当初……”的游戏。成果：零。大脑可不是能分门别类塞进抽屉的东西，尤其不听它自己主人的话。不过我还是得出了几点心得。回忆很少越过某个时间跨度。而最近的过去，也就是最近两到四年，几乎不占什么分量。也许是因为那段时间的故事还在续写？它还算不上历史。那里的“如果当初”还活生生地摆在眼前，不是什么理论。所以关于这段时间的思绪，同时也是关于未来的思绪，而且一点也不少。我现在做的真的是对的吗？回去之后我要做什么？时间多得很。头盔不给答案，它只是把问题的音量调大了。

一路上我常听到这样一句话：“我也一直想做这件事。”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过着许多人的梦想。沉在头盔里，我很想感谢过去生命里的许多人。他们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促成了我今天站在这里（并且不再紧张）。

比如我中学时代的少年伙伴。当年他寄给我一张从美国寄来的明信片，那是他和家人暑假横穿美国时寄的。画面我到今天还看得见：黑色背景上，一辆白色的 Lamborghini 和一辆红色的 Ferrari。倒不是说我还想为那个难忘的瞬间再谢他一次。要谢，也该谢我们的父母，他们对我们有过那么多耐心。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我们一起经历，一起熬过。这笔账是平的。
一些露营地里还摆着老式街机和弹珠机。它们让我想起后来的一段岁月，那时的下午和夜晚几乎是疯狂地耗在斜坡、回环和关卡上，而不是德语、法语和英语课上。这里同样：两清了。akw、fox，我们玩得太开心了！
类似的小故事有几十个：快乐的，尴尬的，自豪的，伤心的，最后一种最少。时间会治愈伤口，要么被经验冲淡，要么被摆放到可以接受的位置，要么干脆被忘掉。看来记忆比它的主人仁慈。

切换场景。今天，早上7:15出发。起得早，是为了躲开一天中最酷热的时段，也为了留出足够的时间办理墨西哥海关手续。在美国境内的最后65公里，心情越来越激动，到最后甚至盖过了管风琴仙人掌国家公园里那些巨大的仙人掌。停下来匆匆拍了几张照片；要看，等回家再看吧。真是典型：把当下放进抽屉，好让它以后变成过去。接着，脑子里就是南美了。我上一次说西班牙语是在那里，毕竟是八年前的事。我还会说吗？至少能听懂一点吗？万一我们的东西全被偷了怎么办（八年前就有扫兴的人这么预言过，结果从没发生）？
我费劲地把一句句西班牙语拼凑起来。庆幸还剩下一些碎片，而且出奇地多。又不安地发现，这些碎片拼出来的完整句子少得可怜。
然后是海关：一路顺畅。人们友好又乐于帮忙。一句话里缺了哪些零件，手势和一个友善的微笑就补上了。这是我所知道的最通用的语法。
第一天过去了，最大的一道坎迈过去了。明天我或许又能有一点时间规划我的未来。如果过去肯放过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