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il眼中的墨西哥

今天到头来还是变好了。这一点我现在就可以断言,尽管才下午三点不到,理论上还有很多事可能再把心情搅坏。不过那得是酒店着火,或者遭遇天灾才行。除此之外,今天什么都别想再让我动气。眼下我坐在一间酒店房间里,价钱是贵了点,但物有所值。我们刚从市场回来,水果、面包和饮料买了个满满当当。摩托车停在车库里,我才不会为它们操心哪怕一秒钟。要知道,看着墨西哥的路况,我平时可是整天都在操心。

顺带一提,心情的转折出现在我把铝箱从地下车库扛到二楼的时候——因为楼上有空调。我这人就是这么好打发。

这一天和前几天一样,从清晨六点前后开始。是酷热让人整夜睡不沉,到了某个时刻,起床就成了更好的选择。这倒不会毁掉我的一天。我只是相应地早点躺下,接受无法改变的事。外面天还黑着。
我们靠近赤道,这意味着夜晚长得不习惯。对我这个中欧人来说确实不习惯,在我的印象里,夏天就是白昼漫长、黄昏浪漫、夜晚短暂。这里却像拉电灯开关一样。啪,八点,太阳落下,一片漆黑。啪,七点,太阳升起,天光大亮。在这里,浪漫不取决于心情,而取决于纬度。
先给身体的水箱加满水,然后是香蕉配面包,背景是周末早晨的卡通片——学西班牙语的理想教材。冲澡、打包、扛箱子。
七点左右,我们已经骑在摩托车上了,身上的汗多得足够再冲一次澡。起床时我在房间里量到29度,尽管空调开了一整夜。不过清晨的头两个小时总是很轻松。只要太阳还没毫不留情地烤着脑袋——而它每天都正正挂在头顶——迎面的风就是凉的。
按计划,两小时后我们本该到达目的地。再在海边待一天,在大西洋岸边,这里的海水温暖得那么诱人。再有一次棕榈树、沙滩,有时间休息、读书、扑腾水花。两小时后我们确实到了,一切按计划进行。只是那个地方没有按计划来。它跟我们梦想中的样子不一样。渔村,昔日的繁华早已远去,一切破败生锈,没有棕榈树,没有沙滩,也没有有节奏的海浪声。唯一的两层楼是码头边的一间破酒馆,这个钟点就已经飘出永远快乐的民间音乐。酒馆门口那只死老鼠,简直像个象征。Jasmin和我决定继续赶路。去下一个村子试试吧。

自己出来旅行过的人大概都懂。恰恰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任何、真的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了。公路离开大海,沿着一条河延伸。两旁是小房子和棚屋,门前和路上都有人,可就是没有能歇脚的地方。
又过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村子,一家旅馆——客满。那就继续走。路上的坑一点点啃噬我的理智;几十个减速带把刹车、离合器、避震和我的神经折腾到了极限。
当力气渐渐从身体里流走,我就会掉进一种状态:什么都无所谓,真的什么都无所谓。快乐消失了,意义和目标都变得可疑。我现在已经很熟悉这种状态了,可惜熟悉并不会让它变短。这时我就专注于运转下去,对Jasmin保持友善,不去咒骂墨西哥人,好像是他们把我叫到这儿来似的。一切——这里的人、路、文化、身边的伴侣——都显得灰暗。唯一让我安心的是:我对自己也无所谓。我把这看作一个迹象,说明这充其量不是自怜,至少不只是自怜。聊胜于无的安慰,但很诚实。

其中有些事值得一提。我不作评判,只想讲几件事;说到底,人记住的也正是这些。比如墨西哥的交通规则、道路和路标。还有当地人对待宠物的方式,同样让人非常不习惯。
除了骑自行车的人(顺便说,他们数量众多,从村路到高速公路到处都是)和驴车之外,最慢的道路使用者是救护车。路上有数不清的坑,这对病人想必大有好处。在这个国家看上去较富裕的中部,道路养护得比北部和南部的边缘地带好。那些地方的路有的破败得可怜,几乎配不上“路”这个名字。连收费不菲的高速公路也变成了障碍滑雪道。好在这样一来,绝大多数轿车和卡车司机都不会超过规定的最高时速110公里。这我在任何国家都没见过。规定管不了的地方,柏油路自会来教育。
最快的通常是长途客车,不过得分情况。巴士生意分成不同的价位,各自运送相应社会阶层的乘客。下层的破铜烂铁——那种也在高架桥下接乘客的,这很普遍,甚至是允许的——我们骑摩托车就能超过,哪怕只是用我们自己觉得舒服的速度。老巴士虽然开足了马力,臭气熏天,却很少能跑到80以上。而Pullman级别的豪华巴士就什么都不管了。在这个以分钟计较的行当里——我们毕竟还在墨西哥,好吧,我开始讽刺了——大家都在和对手拼命。每辆车屁股后面都贴着一张95的贴纸,可它被当成最低时速,而不是最高时速。
卡车跑多快,取决于货物,以及它们要穿过多少村镇。这总让我想起我亲爱的苏黎世。跟瑞士这座经济大都会一样,这里的高速公路也在城边就断了,你得穿过市中心,才能在另一头重新上高速。在城镇里,我们骑摩托车就更快了。也不是每次都这样:只有当某个村子把它的过境公路铺满了减速带的时候。不过这几乎适用于每个村子。要是没有减速带,拖挂卡车自然呼啸着从我们身边超过,而我们则乖乖减速到允许的40。
在乡间公路上,大家拼命飙车、拼命超车。视线好不好都无所谓——靠运气和信仰,总会过去的。我觉得原因之一,是限速经常毫无道理可言,路标也前后不一。限速常常低得脱离现实,没人再当真,我们也不例外。我唯一想得到的解释是:国家无论如何都不想担责任。
不遵守规则结出了古怪的果实。如今不只有写着“小心某某”的牌子,还有提醒“极度小心某某”的牌子。再往上一级是什么,我简直想象不出。关于减速带我就不多说了,文章已经够长。
和其他南方国家一样——在瑞士偶尔也作为警示——墨西哥的路边立满十字架,一个十字架对应一个死于事故的人。有时是朴素的白色小十字架,有时是半座大教堂,用的建材比许多居民的房子还好。我绝无嘲笑其他文化如何纪念亡者的意思。但有时画面会变得荒诞:山路的一个急弯处立着那么多十字架,以至于它们取代了根本不存在的护栏。这时我总会想,下一辆冲下悬崖的车把它们撞倒之后,十字架会不会被重新立起来。
借此机会说说宠物的事。Jasmin和我正走在一条绝妙的、长达300公里的路上,从太平洋一路通向内陆。从海拔0米到2'800多米,几乎无尽的弯道接着弯道。
我们刚拐出一个弯,就目睹一位年轻女子带着一个小男孩,揪住一条中等大小的狗的后颈,把它扔下了悬崖。远看是条杂种狗——不是我们那边流行的那种大块头,或者仓鼠大小的,就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狗。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我们两个看到的是同一幕。一扔,没了。

思维方式上有些差异是显而易见的。比如对待动物的方式。这里的等级秩序一目了然。我倒不觉得有多糟;让我更担心的是我们的文化把动物人格化。(之前一篇报道里提到素食者的事不是开玩笑。我是公开的素食者,我认为一个成年人不吃任何曾经有过脉搏的东西也能活。但是给狗穿衣服,给鱼缸里的鱼放藏宝箱,或者出版一本教人和猫跳舞的书——可惜这也不是玩笑——这个,抱歉,真是荒唐。)我始终无法理解的,是大多数人对路边垃圾堆、臭得令人难以忍受的工厂、在居民区中央马路上腐烂的动物尸体那种酸涩刺鼻的气味,明显的漠不关心。柏油路上成百上千个坑一直开着;似乎没有人管。我只经过一次就已经火冒三丈:住在那儿的人为什么什么都不做?也许答案恰恰就在这里。天天从旁边走过的人,就看不见了。而只路过一次的人,看到的只有这些。也许只是我自己见得太多、要求太高了。

有些事也始终不变。在图斯潘(Tuxpan)我们去了邮局,看到的正是我们在世界上任何一家邮局都习以为常的景象:一间棚屋里坐着十个怨气冲冲的职员 ;-)

那就请大家保持干干净净,我们下篇报道再见。Ph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