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让步

退一步,让一让。我们做这种事的次数,比自己愿意承认的多。有时心甘情愿,有时是“被迫的自愿”,就像一位同事常说的那样:客户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接下这活儿,要么换别人来干。
有时候,连这两个选择也没有了。墨西哥,坦皮科。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我们驮着满载行李的摩托车,挤过清晨水果肉类市场的混乱,拼命寻找那座通往城外的跨河大桥。卡车和公交车比赛着谁更臭,白绿相间的出租车见缝就钻,挤在行人、扛着木箱的市场工人、乞丐和骑自行车的人之间。司机们喇叭按个不停,一名警察吹着哨子,想把噪音盖过去。好在,在这座本就十分美国化(因为靠近边境,所以并不典型)的城市里,这片老城区铺的是鹅卵石路。我们居然还为此高兴。狭窄的街道挤满了熙熙攘攘的生活,推着我们不停向前。还能怎么办?把车一停,开始变卖家当?说实话,这主意我之前还真没想到过。何况它也与我们后面的目标相冲突。
50分钟后,我们找到了那座桥。它并不在我们地图上标的市场区,而是在往北几公里的地方。小事一桩。人们环游世界是为了发现新鲜事物,结果最先发现的是:地图会撒谎。

下一次投降:面包。在美国,我们不惜花大力气去找整条的、没切片的脆皮面包。一家店接一家店地跑,最后还是只好认命,拎回一袋软绵绵的小面包,好歹带点籽和坚果。而且别以为找到了那家卖脆皮面包的连锁超市,就能在全国任何一家分店里如愿以偿。你很快就会明白,这种特别的“瘾品”是分地区发售的。挑对了地点,不过是提高了一点概率而已。
整个美国都在卖这种黏糊糊的软面包,广告里还把这玩意儿吹成“软到最后一片”。除了白面包之外的东西,如果有的话,是留给那些特别高大或特别矮小的人的,只有他们才够得着货架上那个偏僻的角落。取而代之的是琳琅满目的玛芬和甜甜圈,裹着糖霜,撒着彩色糖粒。当然,我有点夸张了。也有少数几家店卖没切片、带点类似外皮的面包。可颜色往往没变:白的。而且是酸的,酸得要命,或者加了各种“风味”:披萨味的、烤着芝士的,还有最受欢迎的蒜香面包,油腻腻、软塌塌、湿淋淋,得用一种类似锡纸的东西包起来。
还有所谓的“法式面包”(还不叫“自由面包”),看上去像缩了水的、胖墩墩的法棍。我们试过了,这种照搬欧洲文化的尝试。至于这些面包在战争和跟法国人闹翻之前是不是更好吃,还是如今只是当笑料来卖,用来扔着玩或者擦东西,我就不知道了。
好吧,我们熬过来了,总归还能弄到或多或少算全麦的小面包,贵,很少是脆的,但能吃。然后到了墨西哥:漂亮的小面包,外皮极好,价格便宜得独一无二,可是白得不能再白。刚买来的时候很好吃。三个小时后,你得靠喝水才能把嗓子冲干净。第二天早上,你可以拿它去砸帐篷的地钉。冷静地看,问题是这样的:
a) 在墨西哥当面包师,并不意味着要早起。
b) 白面包有咸的也有甜的,咸的只在上午供应。
c) 我们最想要的,是一大早就能吃到新鲜的咸面包。
没有,不可能。于是我们让步了,旅途中第一次买了吐司面包。整个墨西哥都是同一个牌子:“Bimbo”。但在这里,这是唯一能吃到全麦面包的形式,而且还能入口。瞧我现在这副样子,这个在美国翻遍整条超市连锁店只为找一块面包皮的男人,正在吃吐司。道路拿不走你的原则,它只是让你看清,哪些原则原来是面包做的。

还有一种情形,我明明有选择,却总是退让:两盏大灯迎面朝我开来,而且就在我自己的车道上。我下意识的反应是让,直到今天这都很管用。两盏大灯高速逼近,意思是:“我虽然没有优先权,但我照样要过来。”那就减速,靠右停下,让这位乐观主义者把超车完成。有理是件美事,活着更美。
总体上,我仍然认为当地人是优秀而警觉的驾驶员。可他们的信号方式,我到今天也没真正喜欢上。按喇叭跟我们这边差不多,一个圣加仑人开车到苏黎世转悠,就知道是什么感觉。打转向灯则遵循另一套规则,而且不知怎的,总是在打。有些人一路不停地开着双闪。慢车司机想示意后面的车可以超车时(高速公路和国道上如此,村子里的公交车和出租车也一样),他会打左转灯(注意:请务必自己再确认一下,是不是也符合你们的感觉!)。没错,左转灯。他们打左灯,却往右边靠。这一点你得先知道才行。我就不知道,而当那辆车最后居然真的向左拐,而不是靠边停时,我的心跳可是好几次都察觉到了。

我承认,退让有时也出于纯粹的绝望。精神饱满、活力十足的时候(视气候而定,这状态能维持三到六个小时),我拒绝旅馆和汽车旅馆时,严厉得像个酒店督察。太贵,太脏,太偏,太不安全(没地方停摩托)。不再精神饱满的时候,门槛随之降低,对性价比的要求也跟着一路下滑。这时我会万分庆幸,前台的人读不出我脑门上写着:为了一张铺在地上的床垫,我现在什么价都肯付。是的,我们已经有两三次多付了不少……看来我的原则,电池续航只有三到六个小时。
说句公道话:我们也有好几次拿到了比标价更低的价格,住宿的时候,或者在网吧里。这得归功于“蓝眼睛红利”。柜台后面坐的是女士时,就由我这双其实并不起眼的蓝眼睛主动出击。效果往往令人欣喜。我会收到不少深情的注视,价格随之下降。有什么就用什么吧。

在我看来,墨西哥人是非常友善、略显含蓄的民族。你主动走近他们,他们就乐于相助。但这并不意味着,游客一不留神,就不会被宰,就算有蓝眼睛也一样。
加油站归国家所有,全国油价一致,大约每升85个拉彭(0.60美元)。所以加油时不用担心什么;不过服务嘛,就是任何国家垄断企业的水准。而在商店里,就常有人想多赚几个比索。到某个限度为止,我觉得挺有趣的:收银员看一眼柜台上的货品,然后直接往计算器里敲一个总数。再把计算器递到你鼻子底下,那眼神仿佛这是刻在石头上的真理,他们对此丝毫无能为力。
路上某个加油站旁的小店里,我想买一瓶水。便宜的店卖五块五,大多数卖七块,贵的卖八块。这里:十块。比正常价格高出百分之五十。太过分了。我问,这里是不是全墨西哥最贵的地方,八块能不能卖给我。当然,我心里很受伤,这一回我的眼睛居然没被算进砝码里。讨价还价没门。也许我太冲了,也许他们太骄傲了。他们一声不吭。要么付这个价,要么拉倒。我选了拉倒。两个骄傲的人,一个柜台,到头来谁也没捞着好处。胜利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顺带一提,在偏远的、非旅游的地方,价格往往明码标出,外地人付的钱不会比当地人多。要不要让步这个问题,根本不会出现。这样挺舒服。只要我也能保住自尊,我完全愿意多付一点点。这份自尊值多少钱,我现在精确到一个比索都知道: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