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鹅、海狮、鲸鱼和骗子

2003年10月4日,我们带着几分伤感和满肚子的忐忑离开了乌斯怀亚。伤感,因为乌斯怀亚是我们这趟旅行的转折点:从这里起,我们又要向北走了。回家的方向。还有伤感,是因为我们恰好在把摩托车在瑞士办完手续的一年后抵达这里。10月1日。一个美丽的巧合。而忐忑呢,来自那些压在白雪皑皑的群山上的乌黑雪云,恰恰在我们前进的方向上。还有眼前再来一遍的40公里泥泞黏土山口路。
有些水坑还冻着,所以一路都很“顺滑” :-)。冷得要命。我们在熟悉的加油站取暖,喝我们喜爱的自动贩卖机咖啡,吃瑞士巧克力小饼干。同一条路往回走550多公里,同样的海关口岸,同一艘渡过麦哲伦海峡的渡轮。只是浪更大了。这回还有企鹅陪着我们,而且是游着陪的!
不过渡轮起航之前,先来了一阵忙乱。前一晚住的那家旅馆的老板用无线电联系船长,说我们没付钱。偏偏是这家旅馆。几周来最贵的一家(36美元),只因为方圆200公里内就它一家。豪华或漂亮可谈不上:没电视,早餐寒酸,光秃秃的房间里暖气管里空气咕噜咕噜的响声,折腾得我们整夜往厕所跑。我当然付过钱了。付给了老板娘,不是老板。当然也没有收据。几周来我们一直住旅馆,都是付现金,一问收据,回答永远是:Más tarde(待会儿)。“待会儿”从来没来过。这次也不例外。争论了大约十分钟,渡轮起航了,船长还说,现在一切都没问题了。
并没有。50公里外的智利海关,警察目光锐利地盯着我们,用严厉的口气讲了同一个鬼故事。于是我们就站在那里:Phil 和我,货真价实的骗子,被海关所有人盯着看。简直难以置信!又是无线电又是打电话。老板娘在电话里向我确认,我付过钱了。转头她对警察说的却是相反的话。我们能怎么办?旅馆在将近200公里之外,中间还隔着一条不怎么便宜的麦哲伦海峡。所以我们把那一晚又付了第二遍。我们要了收据。15分钟后传真来了,字迹根本看不清。我请警察在传真上签字。气成那样还要想法子保持友好,真的很难,但我们必须忍。我们还需要在证件上盖几个章呢。可当警察想拿一个叉号糊弄我当签名时,我说:“Qué buena firma”(多漂亮的签名啊)。至于语气嘛,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到位。再多的我就不敢了。Phil 则发泄了他的怒火:用西班牙语能做到的最礼貌、同时又最坚决的方式。智利对待游客的方式简直不像话。美洲其他地方哪里都比这儿好。他再也不会来这个国家了。
我们不是骗子。只是没有人在乎。我们对那里的规矩、法律和语言了解得太少,没法为自己辩护。这让人愤怒。也让我回想起我们领教过的智利式待客之道:在蔬菜区的秤前,向来是当地人优先。在街上问路(问路线、旅馆、银行),得到的是简短干巴的回答,要是语言跟不上,很少有人肯再说第二遍。当然,不可能每个人都讨我喜欢,肯定也有别样的智利人。也许我们在这个国家只是运气不好。总之,旅馆这件事,在智利人和游客这个问题上,算是给我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从那以后我们到处都要收据。如果对方说 “Más tarde”,那我们也 más tarde 再付。这很麻烦,我也觉得自己活像个斤斤计较的小市民。但同一笔钱,我们不会再付两遍了。

好了,不愉快的事说够了,因为在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路上,我们还经历了很多美妙的事。不过先简单说说文书战争。从乌斯怀亚起,我们就因为摩托车运输一直和运输公司保持联系。我们早就提前订好并付了款。可他们还是让我们忙得团团转:传真文件、打电话、发邮件,明明一切都应该是确定的。而我们10月25日的起运日期,他们很久都没法确认。最后我们通过德国总部再次确认了我们的航班,给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代理处施压。10月17日终于搞定(在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两天前,我们开心极了)。现在我们可以据此安排自己的航班了。在瑞士时,我们在马来西亚航空买了一张不定期机票。打了一个电话,路上发了一份传真,我们就订上了最早的10月29日航班。没有改签费。你看,办得成嘛。
同时,我们还得申请国际海关通行证(Carnet de Passage en Douane,正确缩写是 CPD,不过网上常写成 CDP),而且要在瑞士办,特别提醒一下。通行证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那笔高额押金!在旅途中,上哪儿去弄那么多钱?打了好多电话、发了好多邮件和传真,事情才办成。10月20日前后,这边也传来了确认。通行证我们抵达开普敦时到瑞士大使馆去取(我们打电话问过他们能不能代收信件,以及确切地址:工作人员非常友好!)。
这一大堆张罗,我们都在路上办完了,这样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就不用干坐太久。

现在,重新跨上车座。戴上头盔,准备迎接风、雪和寒冷,拧油门。穿越巴塔哥尼亚北上,路线和来时不完全一样。因为我们还要去一个真正酷的地方绕一圈:埃尔卡拉法特,许多阿根廷人的骄傲。阿根廷湖畔的一个旅游小镇,四周是白雪覆盖的攀登山峰,还有一条直伸进湖里的冰川,伴着震耳的轰隆声把冰块交给湖水。埃尔卡拉法特周围的风景真的举世无双。之后,圣克鲁斯河陪着我们走了200多公里的越野路(有些路段是惊险的碎石路!)回到大西洋。一间房子都没有。倒是有很多侧风,还有冻死人的冷。又见羊驼群、野马、成千上万的绵羊,还有那些鸵鸟一样的大鸟。太棒了,再一次纯粹的巴塔哥尼亚!

再往北530公里,就是位于一个半岛上的瓦尔德斯国家公园。我们在这个半岛上绕了345公里,大半是越野路,就为了寻找并找到它们:企鹅!很多很多,离得很近,可爱极了!紧挨着,在同一段海岸,是海狮和海豹。有些海狮简直是真正的怪物,一块牌子告诉我们,最重可达4吨。它们吼叫、咕噜,声音真的很大。一次次往前蠕动5米,然后一动不动地趴着,看起来完全筋疲力尽。休息五分钟。然后再挪几米。这种感觉我懂,骑了一整天摩托车之后就是这样。看着这些动物,实在太迷人了。可是这一天的高潮还没到呢。
我们站在摩托车上,沿着海岸的碎石路骑行,不时望向大海。然后它们出现了:三头鲸鱼,在大约150到200米外的海面上,与我们平行,朝着同一个方向!它们一次次潜下去,又浮上来,喷出水柱。这段经历,我肯定会特别深刻地记住。
总之:巴塔哥尼亚的动物世界,再往北的成群鹦鹉,还有别忘了那些庞大的牛群(我还完全没提呢),所有这些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能在或多或少是自然、但肯定适合它们天性的环境里遇见这些动物,真好。

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前最后的1500公里,我们几乎遇上了你能想象到的所有天气:从零下的气温和雪,到淡季海滩度假村里的28度。有两天我们又被雨淋了个透。不过我们时间很充裕,为了躲开几场倾盆大雨,宁愿住进破破烂烂的小地方、简陋的落脚处。说实话,雷雨天的气氛真是了不起。低垂的乌黑雨云,闪电在地平线上劈入大地,风忽然从四面八方袭来。看着让人着迷。只要我能忘了自己是坐在摩托车上。

按几周来的计划和期盼,我们挑了个星期天,车少的时候,骑进大城市布宜诺斯艾利斯。天哪,我紧张极了!我们大概知道想去哪个街区。是在旅行指南上掷飞镖选出来的。幸好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交通组织得超级好。这些天来,每当本地电台播报堵车,我们都在广播里“看到”那些高速公路。现在我自己骑上去了。没堵车。高速一直通到市中心,在那儿拐上主干道,大约三个街区后向左转。我们到街区了。绕着房子转了大概三圈,就找到一家旅馆。
11点办理入住。一切都超级顺利。而且还会这么顺下去。星期天当天,我们就去参观了伊娃·贝隆的阳台和广场,还找到了马来西亚航空的办公楼,以及市区里摩托车运输公司 Hellmann 的地址。
10月20日星期一,我们到航空公司取机票:五分钟,而且完全免费。然后我们壮着胆子去了 Hellmann,看看这回能不能一切顺利。我们的邮件联系人 Patricia 热情接待,复印了我们的证件,约好第二天在机场见面,搞定!十分钟,同样免费(也就是没有额外费用)。Phil 和我又惊又喜,为阿根廷人这么专业又友善而高兴。这一天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逛市区,去邮局,上网。我父母寄的包裹很遗憾没到。Phil 的到了。那我现在就只好吃他的小饼干了。
星期二我们给摩托车装好行李,骑30公里去国际机场。9点,我们按约定在那里见到了 Hellmann 的 Omar。他替我们办完所有海关手续,每一步都讲解,还一再为耗时这么长而道歉。他要是知道就好了!说到等待,我们早就见多识广。我们一边饶有兴味地看着货运机场里的忙碌景象。偶尔签个字,托盘就从海关放行了,我们可以把摩托车和箱子装上去:拆电瓶,放空油箱,拧下后视镜和挡风玻璃,把所有东西连同箱子都牢牢绑紧,完工。下午2点,Phil 和我干完活离开机场。一切顺利得如同行云流水:摩托车和箱子都上了托盘,文书都办完了。只差明天去 Patricia 的办公室签字。10月22日星期三,签字完成。
办理过程极其专业、舒心,没有额外费用。衷心感谢!智利,看看这边吧。

这样一来,搬去开普敦的路上就再没有障碍了。摩托车10月25日起飞,我们10月29日跟上。在那之前有的是时间。救命!没有了摩托车,我们该干点什么才不会无聊?坐当地的公共小巴回市中心,花了大约0.75瑞士法郎、近两个小时,足够我们琢磨这一周要干点什么了不起的事。两个小时,0.75法郎。用来想事情,这价钱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