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路半年——我的(也是我自己的)总结

我现在就坐在这里。35,000公里的路。26个星期的摩托车、头盔、靴子、手套和陌生的语言。180天的天气,迎面痛击。而我坐在哪儿?坐在潘帕斯。不开玩笑:阿根廷这个地区就叫这个名字。剩下的问题是,我是不是也在比喻意义上“坐在潘帕斯”,也就是荒郊野外、无所事事。

不,当然不是。不过话说回来,“潘帕斯”到底算什么?荒无人烟?无聊透顶?没事可做,没东西可看,没声音可听,没活动可搞?哦,那样的话,我对“那种潘帕斯”可太熟了。秘鲁境内三千多公里的沙漠。Phil 那辆车的散热器坏在智利的某片潘帕斯里,不然还能坏在哪儿。玻利维亚那些所谓的“村子”和“住处”,冷得什么都动不了。除了我的鼻子,它一直在流。但说真的,正是这样的时刻让这趟旅行独一无二。这种事只有在这里才有,套用一句话:还好已经过去了。更好的是,我不用再来一遍。而最好的是,我经历过了。
我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从这些时刻里学到的。在旅途中间,就在此刻。我多少次带着某个请求,闯进一个当地人的日常琐事里,或者闯进瑞士某个人的日常里(不管在哪儿)?而对方又有多少次“派不上用场”、三言两语把我打发走,只因为缺了一点体贴?他们几乎从来不是恶意的,这点我很肯定。有时是懒,多半只是做不到:没法为了五分钟,跳出自己那个千篇一律的日常阴影。
这常常让旅途比必要的更艰难。有时只是麻烦。住旅馆,我们总是被安排到最顶层、最里头的房间。好意嘛,因为那里铺着最漂亮的地毯。可我们沉重的箱子和疲惫的骨头,对地毯一点感觉也没有。或者我在瑞士的银行:每次都只能打总机客服,因为我拿不到直拨号码。而每次终于要转接的时候:占线。要不就是:刚好不在。
有时让人恼火。我打电话给瑞士的联邦快递(FedEx)问我的包裹。那位女士要我的那个什么什么号码。那个号码当然留在旅馆房间里。“我十分钟后再打给您。”十分钟后:答录机。FedEx 祝大家周末愉快。显然也包括我。
有时又滑稽得让人想吼出来。我穿着一身全套骑行装备站在智利高速公路旁加油站便利店的柜台前,被一本正经地问:这茶是在这儿喝,还是带走?带走。骑摩托车。戴着头盔和手套。这到底是要怎么个带法?
长话短说:我的这一课变成了一个决心。我想以后更好地设身处地为人着想,尤其是对旅人和陌生人。跳出自己千篇一律的日常,五分钟就好。懂得体谅的人几乎会自动伸出援手,肯伸手相助的人就是友善的人。这两样东西,我们的社会从来不嫌多。如果我还是帮不上忙,至少我会想想,换作是他,我会去问谁。这样我就已经帮到忙了。就是这么简单。
当老师当够了,回到潘帕斯。半年过去,有没有一种道德上的、心理上的潘帕斯?有的。很少,也从不持久。看到贫穷,遭遇腐败,碰到身体或心理的极限:这些都可能引发一场意义危机。但到目前为止,总有点什么能帮上忙:一顿好饭,一个热水澡,一觉睡眠,或者和 Philipp 聊聊。大约三个月时,我有过一段很长时间的低潮。不是因为某个地方或某个人。我想,只是时候到了。我看够了,饱了。我从没离开家这么久,总得想办法应付。帮到我的,是寄回家给朋友和亲戚的那些邮件,尽管常常没有回音。当然还有 Phil。把经历倒出来。放下故乡。然后嗖的一下,又过去三个月了。
怎么样?又陷进苦海了?没有。我已经习惯了旅行,习惯了天天都新鲜、天天又都一样。我的脑袋里也整理干净了。骑在摩托车上,我有无穷无尽的时间翻找自己的过去。很多事我又重新经历了一遍,有些带着喜悦,有些真的又痛了一回。每天一点点。一场以35,000公里作为助跑的春季大扫除。就这样腾出了空间。而这块空间,我很确定,光靠旅行是填不满的。它更大,它不只是空间。是留给新任务的位置,留给工作和家中生活里新干劲的位置。是留给更多未来的位置。

是啊,未来。家。自从我们在乌斯怀亚掉头、重新向北骑,我就在回家的路上了。我知道,整个非洲还在前头。我也知道,还会有那么些时刻,我又远在天边、离家无限遥远,对此我满心期待。但咱们别自欺欺人了:一半以上的时间已经没了。钱就更是远不止一半。关于“旅行之后”的念头冒了出来,困扰着我和 Philipp,常常成为我们的话题。总的来说,是个好话题。只是有意思的是:那个更大的“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并不在非洲等着。它在家里等着。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有这趟旅行?它从来不是逃跑。出发之前我就期待着回去。现在我只是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么。而且我踏实了。饱了?也是。但“踏实”更贴切。以前我总觉得,在一件事上待太久,就会错过别的什么。这种感觉没有了。我也不再觉得自己对世界一无所知。我认识了很多个别的人,也认识了许多民族这个整体。而且,谁想得到呢:原来大家真的都是人。到处是同样的目标和同样的难题,说得直白点:大家都会饿。大家都想被爱。大家都想要责任,想要一份有分量的任务,想要一种意义。这让全球各地的人变得一样,也让世界在我眼里变小了。这让人踏实。数周、数月里在皮肤上感受的天气,火山、峡谷、动物,城市、沙漠、森林和海洋,所有这些经历让人饱足。而这一切我现在都明白了:草在全世界都是绿的。这让人踏实。
那么,为什么要有这趟旅行?出发之前我就这样问过自己。嘿,Jasmin,这是搞什么名堂?得了吧,背后肯定还有点什么。也许是心理上的什么?说实话,我从来没有一个像样的答案。今天我有种好感觉,觉得我找到了:就在这份饱足,以及随后到来的平静里。一个问题和一个答案,为了它们,我必须踏上这趟旅行。一直骑到潘帕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