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 depends on the plan of God（一切全凭天意）

还在做计划的时候，我们就知道这趟旅程的几个关键难关了。第一，把我们和摩托车从巴拿马运到基多，好“绕开”哥伦比亚——组织起来很棘手，还牵涉预算。这一关我们漂亮地解决了。第二，苏丹的沙漠，气候上的难关：酷热。我们整个时间安排（出发时间，以及每个大洲最多待多久）都是为了让我们在“最冷”的季节抵达苏丹，目前为止都还守得住。第三，从伊西奥洛到莫亚莱的那段路，在肯尼亚北部，紧挨埃塞俄比亚边境。它的棘手有两层：一是政治局势（土匪），二是我们的摩托车要面对整趟旅程中骑行难度恐怕最高的一段路。550公里最糟糕的那种土路：坑洼、搓板、弯多、起伏不断。你要是读过非洲旅行者的游记，或者碰见他们带着报废的悬挂、减震器、断掉的行李架，或者干脆累成一摊烂面条一样抵达（或者折返）内罗毕，就大概猜得到我们面前是什么在等着了。
政治局势已经平静下来，不再有车队护送了，跑过这段路的人，说起安全问题都只有好话。我们的摩托车处于能达到的最佳状态：保养做完了，没有故障。菲尔的车在内罗毕前后轮都换上了新的越野胎（Pirelli MT 21），我的只换了后轮。所以才说“能达到的最佳”。我前轮是19寸这种冷门尺寸，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于是我继续骑着在开普敦装上的那条 Bridgestone Trailwing。花纹还算不错，但说到底，它“只是”一条公路混合胎。这点请你们记住。

2003年12月8日，星期一，我们从内罗毕出发前往伊西奥洛，当然是紧张的。尽管听了那么多好消息，政治局势还是让人心里怪怪的，而那条路更是让肚子里一阵阵发痒。再加上前一天营地里碰到的那位讨人嫌的柏林来的牛皮大王。他对整个非洲了如指掌，只要价钱合适，什么车都能带过沙漠，八年前他还骑着一辆雅马哈公路车跑过这段路。他说，一月之前他绝不会出发。他警告过很多人，没人肯听，不少人没几天就骑着一身泥的车又在内罗毕冒了出来。雨，只有到一月才会干。他自己是月初出发的。然后他兴高采烈地向我们炫耀了他的瑞士军刀和一根长长的金属针，接着就告辞，奔内罗毕的危险街区去了，要在夜生活的风月场里把自己灌个烂醉。
好吧，他肯定有他的经历，骑着公路车穿越沙漠和坑洼路面——佩服。但除此之外，没人，连那六七个从莫亚莱方向开着吉普来营地的人，都没怎么提过天气。而我们靠着周密的计划知道：内罗毕十二月的平均降雨量是60毫米，科隆是100毫米。我们又不傻。

于是我们出发了，绕着肯尼亚山走。山我们是没看到的，因为它被又厚又肥的雨云罩得严严实实，是的，下雨了。不过离目的地还有150多公里，天气可以变上一百回。它还真变了。阳光，湛蓝的天，几分钟内云就来了，天空一直黑到地平线（在瑞士这意味着连下五天），倾盆大雨，十分钟后又是蓝天。
我们心里有点没底，不过明天要去的方向，天空明显比身后的好多了，就在伊西奥洛的营地搭起了帐篷。长话短说：变来变去的天气持续了一整夜。我们的帐篷里成了水床——好歹没漏水——还看着10厘米深的河流在我们周围淌过。这回的关键难关想不听见都难：雷声隆隆。现在我们不但知道了这个月的平均降雨量，还知道了它是哪一天下的。
2003年12月9日早晨，摆在面前的是个本来很简单、对我们来说却是迄今最难的决定：试一试，还是等一等？试一试，意味着要把一顶湿透的帐篷卷起来（连本来干着的内帐也跟着湿了），冒雨开进完全未知的前方，说不定十分钟后又回到这里。等一等，意味着留在原地，而这地方除了乞讨的眼睛、伸出的空手、西红柿和洋葱，什么也没有。你们了解我们，早就知道了：当然是试一试。
全都收拾好了，菲尔才发现他的Visa卡和所有证件都不在它们该在的地方：他的裤兜里。他在内罗毕洗衣服、重新打包之后把这些东西塞哪儿了？天知道。把东西再全部拆开？浪费时间？到半路的马萨比特营地有250公里。按平均每小时30公里算，要八个钟头，再加两个钟头休息。下午6点天就黑了，我们差不多就在赤道上。而当时已经七点半了。用卫星电话挂失信用卡？不行：得先给SIM卡充值，在那之前只能拨紧急号码（总算还能拨！）。那就出发吧，没有卡，没有证件。穿过村子，村里凡是长了腿的全都出来了，路面是坑坑洼洼的柏油。出了村子：土路。不对——是烂泥。大约500米后，我前轮的沟槽里就塞满了泥，我骑得像在冰上。公路混合胎，你们还记得吧。没辙，我们掉头回去了。
在村里，我们在大约五间挂着“Shop”牌子的小屋前停了下来，买了香蕉、胡萝卜、烟（没错！）和一罐番茄酱。价钱：“Tu'ter”。怎么样，你现在知道是多少吗？那既不是他们的语言，也不是英语，足见我们陷在怎样的处境里。它当然是说230先令——多亏有计算器。而且“买”其实是个不对的词，“抢到手”更贴切些。一来，在一堆肥皂和塑料桶中间几乎找不到能吃的东西；二来，买完以后还得当心别立刻又被人“讨”走，从手里或者从箱子里。
在其中一个停靠点，一位当地人用一口完美的英语跟我们搭话。他说我们应该等到10点，那时太阳也许会出来，路也会干一些。我们问他，雨还会下很久吗，还是明天会好些。毕竟他有经验；这里没有电视或电话里的天气预报，因为这里既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话。他睁大眼睛看着我们，把目光投向天空，说：“It depends on the plan of God.”

很多关键难关靠周密的计划就能解决。这一个的解法呢？岂止是菲尔丢了的那张Visa卡，简直是无价。
现在已经过了10点。那顶湿透了层层布料的帐篷，又立在了老地方。雨还在下。菲尔把他的Visa卡和证件找到了。幸好卫星电话打不通——不然信用卡这会儿已经被挂失了。还有一点：在这里，我们肯定不会遇上任何形式的恐怖袭击。
接下来怎么办？我抬头看天，看见鸟儿已经成双成对朝同一个方向飞去，想起了诺亚方舟，对自己说：It depends on the plan of G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