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切换到备用档

不管愿不愿意,我们都得切换到备用档了。就在刚才,我们把 Phil 侧油箱里最后几滴无铅汽油放了出来。液体黄金啊。自从内罗毕(Kenya)之后就再没买到过,偏偏这又是唯一能让我们的炉子好好烧起来的东西。还剩一升多一点,够烧开水,再加每天一顿热饭。更重要的是,它帮我们省了一趟路:不用穿过喀土穆尘土飞扬的街道,不用经过破败的房子,不用闯进这里的父权世界。街上只有男人,而且是成百上千的男人。至少昨天我们到的时候是这样。今天是国庆节,什么都没有,全都关门。这里到底怎么庆祝,我实在想不通,因为任何花钱的娱乐都是禁止的。没有酒,没有派对,没有音乐会,什么都没有。各位,自从青春期以后,我还从没这么滴酒不沾地迎接过新年。话说回来,"迎接"也说得太夸张了:Phil 和我把跨年直接睡过去了。没错。我们到喀土穆的时候,就是累到了这个地步。昨天。

不过还是回到那趟省下来的路。那本该是一场寻找药店的旅程,进去问问有没有什么东西既烧得旺又不违法。问题在哪儿?嗯,它从国庆节开始,穿过阿拉伯语和英语的世界,最后落在整座城市的基础设施上。喀土穆又大又吵,街道很多。大多数街道曾经铺过柏油,现在正一点点化进沙尘里。没有一家购物中心,只有小店,店里堆满肥皂、洗衣粉,还有空塑料罐,这些罐子有趣地做成了传统油灯的样子。阿拉丁,塑料版。房子和街道看上去就像刚刚打过仗。没有一栋房子、一面外墙、一条马路、一段人行道、一个停车位是完整的。可它们都在啊:人行道!停车位!小店里的冰箱!还有,你们坐稳了,健怡百事。外加七喜、雪碧之类。人很快就会变得知足,真的很快。

可 Phil 和我还是失望了。一路上,喀土穆在我脑子里越长越大:一座国际大都会,带点欧洲味道,美国味道也行,最重要的是,到处是进口货。宽阔、明亮、干净的街道旁是百货商场。人人说英语。还有酒店。哇。那家酒店肯定棒极了。当我们在埃塞俄比亚的乱石路上受罪时,我梦见的就是这样的喀土穆。当我们被无数孩子团团围住,挤过贡德尔(埃塞俄比亚)的狭窄巷子,只为找一点面包、米饭,或者随便什么能吃的东西时,我还在梦里添砖加瓦。在盖达里夫(Sudan)的旅馆房间里,我肚子绞痛地躺着,不再相信自己还能看到四百公里外的喀土穆;而 Phil 比我晚十二个小时倒下,发着高烧、恶心难受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将近三天,我又在梦里加盖了一层:进步、安全、好医院、顶级现代化的机场,甚至还有一个瑞士空中救援站。喀土穆,我们的救星!
唉。空中楼阁有个缺点:没法在里面过夜。

公平地说,这座城市有它的美。清真寺富丽堂皇,保养得一丝不苟。男人们穿着白色亚麻长袍,戴着小圆帽或头巾,留着胡子,有着深色的面庞和眼睛。看人们彼此问候的那份真诚,是件美事(好吧,是男人们;女人我几乎看不到):又拥抱又亲吻,男人们手拉手走路也不稀奇。他们让那些老掉牙的汽车、巴士和出租车一直跑着,真让人惊讶。这里居然还有这么多东西在路上跑!还有交警,穿着亮得不可思议的浅蓝制服,站在十字路口中央吹着哨子。头顶上明明有一盏好好的红绿灯。可只要有空隙,车照开不误。这里的小店也是一种体验:在这儿不是去购物,而是去打猎。猎的不是便宜货,而是到底有什么可买。价钱靠连比带划来谈,但最后一锤定音的永远是计算器。这也是喀土穆。就像我们的酒店一样。那简直是一场独立的冒险:一个没有灯的厕所,冲水要哗啦啦流上三十分钟才能蓄满。旁边是淋浴,只有冷水,水随后大方地流遍整个房间。附赠免费水灾一场。
而我们已经忍受这一切很久了……对,到底多久了?上一次像样的淋浴,有水压,有热水,有带灯的隔间,外面有挂衣服和浴巾的钩子(唉,浴巾……):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十月。我是不是太斤斤计较?那你想想看:两个月没洗过一次像样的澡。就是这样。
反正我发现,自己也在切换到备用档。我得省着点力气用。休息日里,我午睡往往远不止一小会儿(附注:现在下午三点,Phil 在睡……)。搜寻食物的任务已经动到了老本,可老本一点儿也没有。到底有什么?什么能带着走?什么最顶饱?自从八周前在纳米比亚的动物疫病检查站之后,剩下的通常已经不多了。我对期望值也切换到了备用档。因为说句老实话:让人失望的不是喀土穆,是我自己,因为我给一座城市派了一个它从没去试过镜的角色。所以我约束着自己对卢克索和开罗的幻想。尽量吧。

剩下的就是摩托车了。你们猜到了:备用。我的前轮上至今还装着一万多公里前在开普敦换的普利司通轮胎。胎纹就是跑了一万公里后该有的模样。另外三条轮胎是倍耐力 MT21(越野胎,刚开始带着巨大的橡胶块),自从在内罗毕买下后,也掉了不少胶。新轮胎?没有。内罗毕到开罗之间根本没有。Phil 的后刹车片,自从亚的斯(1500 公里前)起就只够紧急刹车了。而在埃塞俄比亚,紧急情况多得是:在那些糟糕的越野土路上,有驴,有牛群,还有从没见过发动机、更别说摩托车的人。我呢,口袋里一直揣着边撑支架弹簧,自从一块石头把挂着它的金属凸点打掉以后就这样了。别人收藏纪念品。我们的:断掉的油管和气门接头,胶带。我的弹簧调节扳手,在美国某个地方就断了,现在固定在侧油箱上:胶带。我的前灯:早就不亮了。我的手套:里面都贴了胶带,因为我把皮革直接汗穿了,磨裂了。我们定期检查我那颗换上的车架螺丝,原装的大概躺在 Kenya 的某个角落;还会端详撑脚旁边那颗同样在 Kenya 断掉的大螺丝。Phil 的车牌在埃塞俄比亚告别了人世,从那以后,我们的车尾就装饰着从亚的斯带回来的漂亮黑白打印件。当然,是塑封过的。还有刚才换空气滤芯的时候,我们发现我车上侧油箱支架的两个橡胶凸点中,有一个干脆不见了。现在侧油箱就坐在一张纸巾上。当然是用胶带粘住的,还能怎样。一切都在备用档。唯独胶带不是。

不过,不在备用档、反而满得溢出来的,是我的容量。我感觉得到,你们读完这篇肯定也感觉到了:我渐渐受够了。我渴望熟悉的、有秩序的、那种"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东西,很多这样的东西,只有在家才有。

直到今天,Phil 和我都还拿不准接下来怎么走。为了我们的体力,也为了摩托车,要不要从喀土穆坐火车去瓦迪哈勒法(依然在 Sudan)?从那里,只有星期三才有去埃及阿斯旺的渡轮。还是自己骑?沿着尼罗河五天,据说沙很多。但也美得像梦,有可爱的人们,有神庙,有沙漠……你们猜到了,妈妈们也担心着:我们自己骑。或者,用备用语言来说:我们试试。因为在这一点上,Phil 和我现在意见一致:在非洲,吃的和饮用水往往在乡下、在小村庄里比在喀土穆这种自命不凡的大城市里更容易找到(抱歉啦)。至于骑行本身呢?走着瞧。不过说实话:经过八个月、五万公里,还能有什么是我们没遇到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