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上的非洲 II

埃塞俄比亚北部

这里三言两语就能说完,因为仅有的几条公路上几乎没有车,只有驴车和牲畜群,而且它们个个都爱横在路中间。偶尔有带发动机的东西驶过,不是老掉牙的双轴菲亚特/依维柯小货车,就是联合国或援助机构的丰田陆地巡洋舰,车身上写着"Donated by UNICEF"。受赠车辆有个一目了然的特征,迎着太阳两公里外就认得出来:车里照西方做派,通常只坐着司机一个人;而本地车辆则塞满了人,塞到车轴都快断了。不用看太久就明白,这里到底是谁在拜访谁。就这些了,再没别的,连自行车都没有。也许等那些在建的公路修好以后,情况会有所改变。
加油站网络相对密集,却同样靠不住。柴油(便宜约30%)应该比汽油省心,汽油有时得四处打听才能找到,不过总能在某个地方搞到。

苏丹

一过边境,车流量陡然增加,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城市之间常能看到木板车,拉车的不再是驴,而是一台费格森拖拉机。车斗后面总是载着一车人,我们驶过时,他们集体向我们挥手回礼。这可太有意思了,说到底,我在埃塞俄比亚就是为这个练的。我的左手抬起来致意,然后是一波人浪——真舒坦,有种赢家的感觉。千里迢迢环游半个地球,到头来竟为自己挥手挥得好而自豪。
载客的还有黄色出租车,车身上画一道细细的绿条,只要那辆快散架的拉达或丰田卡罗拉还撑得住,就一直跑下去。另外还有下半截浅蓝、上半截白色的皮卡,四周围着栅栏,免得乘客在土路上颠去郊区时被甩出去。城际客运由小巴承担,品牌有丰田(柯斯达)、三菱、日野、塔塔或大宇。不过,许久以来头一回,也可以坐得讲究一点:乘真正的梅赛德斯大巴。
公路货运同样分两个等级。头等是较新的牵引车,有曼恩、斯堪尼亚、依维柯、沃尔沃、梅赛德斯、三菱或雷诺,雷诺那款开风气之先的车型,驾驶室地板平坦,两个座位之间没有变速箱凸起。它们通常都拖着两节挂车,之所以行得通,是因为全国没有什么大的海拔落差。二等的年份要老上几十年,有菲亚特/依维柯、贝德福德、塔塔和斯太尔。双轴,喘着,哼着——很有个性。
两轮车很少。几乎没有自行车,城区附近有一些摩托车,排量不到两百,亚洲产的,几乎清一色是铃木。有个迷人的细节,出现在一个几乎不下雨的地方:地毯般的座套,还缀着小绒球。
汽油有壳牌的,也有本地品牌的,相当常见,但质量可疑,价格却便宜得好久没见过了。结算按加仑,而苏丹人心里的一加仑是4.5升。可加油机数的是升,价格永远设定为每单位1.00。这听上去很乱,实际上也确实很乱,而且乱的不只是我们。办法倒是简单:加油时不要说"加满",而是先问价格,再报出你想要的加仑数。这样最后付的永远是一加仑的价钱,或者它的整数倍。不懂一个国家的规矩时,至少把问题问对,总是没错的。

埃及

我最能描述的是旅行社的小巴,我们就坐着它们,成群结队、在警察护送下一路狂飙——人只能描述自己从里面看到的东西。白色或粉彩色,丰田Hiace、三菱、日产,总之都得是亚洲的。高档的中产阶级坐有空调的车。负担得起的人,多是五十来岁的夫妇,会订一辆私人出租车,可那偏偏是一辆破破烂烂的标致旅行车,埃及的出租车全是这样。
反正在埃及南部,到处是老标致和老雷诺。不过新车型已不再来自法国,多半来自亚洲或德国:大众和欧宝。说到欧宝,也就是通用:轿车打欧宝的牌子卖,皮卡和小货车则偏爱挂雪佛兰的名头。有时车身外面真的这么写着,尽管里面其实装的是大发。面子就是一切——真的吗?在埃及,车身上的凹痕并不意味着被社会排斥的开始,它只是个人特色,或者用美国人的话说,"forensic evidence"(法医物证)。
摩托车很少见,见到的多半是350cc的Jawa。老款咖啡赛车风格,噼里啪啦、臭气熏天,与其说是在骑,不如说是在折腾。看来面子终究还是一切。(说这话的人,自己骑的可是一辆橙色的KTM。)
加油站网络之密集是许久未见的,油价之低更是前所未有。有80号和90号辛烷值的,都含铅。加油站又有了小商店,可以顺手买点零食。唯一扫兴的,是大多数加油工在付款时费尽心思想要坑人。明明账再简单不过——1升1埃镑(约合16美分)——有时却能以惊人的执着算错。数学是世界通用的,心算显然不是。

约旦

这个小国,我之前几乎一无所知,却不断让我惊讶。单是街景就与之前经过的阿拉伯国家完全没法比,而且不只是因为车牌上双语并列,既有他们的文字,也有我们的文字,我们终于又能读懂了。道路现代、修得好,多半有双语路牌,宽阔,人口密集的地区还是多车道。让我大喜的是,连行人都考虑到了:宽敞的人行道邀人去散步。在首都安曼,一张设计巧妙的主干道网络消化着庞大的交通量。在这些四至六车道的道路交叉口,建起了精妙的三层环岛。直行的人,每个方向走两条车道,从中间层的下方或上方穿过,而中间层可以用来变换行驶方向。在较新的外围城区,这让通行十分顺畅。而在又旧又窄的老街区,从早到晚则是一片乱成一锅粥的景象,几乎全是市内交通。出了城,即使不在主干线上,路况也很好。加油站不算稀少,却也少得很显眼,而且年代久远,相应地破破烂烂。在亚喀巴和安曼之间,有几个加油站设有游客中心。想吃Kägi的Toggenburgerli饼干、又乐意花十倍价钱买一杯茶的人,来这里准没错。
说到钱:这趟旅行以来头一回,一个国家的货币不只是分成一百份,像法郎和分、欧元和欧分那样,而且还分成一千份。没错,这个"而且"一点没说错。约旦哈希姆王国的一第纳尔,一方面分成一百个皮亚斯特,另一方面又分成一千个菲尔斯。于是,汽油,80号或90号任选,但几乎可以肯定含铅,全国各地大约都是0.400第纳尔,也就是400菲尔斯,或者说每升40皮亚斯特,约合57美分。(据说至少在亚喀巴有无铅汽油的加油站。我们没找到。)
那么,这些漂亮的马路上都在跑什么呢?大量的梅赛德斯和宝马,而且是新款。宝马一般被叫作"BM",因为"Dabbel-ju"对英语本来说得相当不错的约旦人来说太绕口了。买不起这个或其他德国品牌的,就开三菱。数不清的黄色出租车大多是亚洲车。例外是安曼至大马士革线的长途出租车:同样是黄色,但是六七十年代的老美式大块头。
两轮车几乎完全不见,乡下城里都一样。至于卡车,似乎分三类:不太老的、老的和非常老的梅赛德斯卡车。

叙利亚

我从没觉得道路交通如此危险,比不上叙利亚。这场面在我看来情绪太过激昂,而且极具攻击性。尽管路况很好,却要求时刻高度集中。私家车不多,于是货运车和客运车不惜一切代价地争抢每一秒。谁刹车谁输。不刹车的,说不定也输。每当排队等红灯时,喇叭大合奏在对向信号灯还没从黄变红之前就响起来,我每次都感觉像是掉进了"整人节目"。对一个把红绿灯当成铁律的瑞士人来说,这是一堂关于相对性的课。顺带一提:许多小巴和送货车的后窗上贴着横幅标语。因为我不识阿拉伯文,它们在我看来就像涂鸦。粗粗的红字配金黄色描边,最像八十年代末铁娘子乐队T恤上的印花。
这里的加油站与约旦的差不多:价格相近,质量相近。对柴油来说有个扫兴的地方……?柴油车司机、柴油族、柴油车车主、柴油车驾驶员?算了:在叙利亚,较低油价带来的好处,会被海关要缴的"Diesel Tax"(柴油税)化为乌有。

后记

交通报告系列到此结束。土耳其的景象跟意大利差不多。菲亚特少一点,但仍有大量老旧的、一般是白色的雷诺或标致旅行车。乌尔克尔一大家子就坐在里面,驶过那些绝美的海岸公路(顶级水准),在众多加油站中停下一家,在店里买东西,然后付那贵得离谱的油钱。注意,抓稳了:一升95号汽油要整整1美元35!这是一个情感弹射座椅,让你痛彻心扉地明白:欢迎回家……几个月来,我一直在换算升、加仑、皮亚斯特和菲尔斯,到头来我根本不需要计算器,就知道欧洲开始了。

汽油价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