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握的拳头

每当一位资深演员在采访中说,每次上台前他都还是会紧张,我就会想:真是个装模作样的家伙。这事他早就学会了,也做过上千次了。不过是句场面话,没别的,因为大家都期待这么说,所以随口一讲。当然,下一次看演员访谈,我肯定还是这么想。尽管我知道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了。最近一次就在新加坡。人对自己有的弱点,总是最严苛。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发现,不光是载着KTM的货轮要晚将近一个星期,连木箱存放的事也不再只是个问题,而更像是个麻烦了。这只箱子要留在新加坡,大约三个月后我们打算回到这里,再继续前往澳大利亚。我们做了这种时候一贯会做的事:自己动手解决。这时我心里总会做好最坏的打算,脑子里把想到的每种方案的机会成本都算一遍。我承认,我是个带着电子表格的悲观主义者。就这样,结合Jasmin的想法,我们列出了一份井井有条的方案清单,准备逐条去落实。唯独这一次,根本谈不上“逐条落实”。KTM新加坡,我们清单上的第一条,敞开胸怀接待了我们,并给予了如今已很少见的热心帮助。清单的其余部分,我可以留着了。留给下一次。

于是,在一个星期二的早晨,当地时间九点,我站在一间车库的入口前,真的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因为我看见那两只橙色的小恶魔已经拆好箱,立在升降台上。在按下红色小启动按钮之前的那一秒,我不是兴奋,而是真正的紧张。装模作样的家伙。可是紧张感随着最初的几米消散了。我越是拧大油门,惯性把上身往后拽,那股似乎紧紧扒在头盔上的风,就越是把这份紧张从我身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撼人心的喜悦,流遍全身。此刻,我感到幸福。不,此刻本身就是幸福。

我慢慢把上身向前倾,胸膛顶着迎面的气流,寻找我与摩托车之间的平衡,就是那个让我们合为一体、骑行变得无比轻松的姿势。然后我朝着世界放声欢呼,真的,我就是这么做的。我猛地举起左臂,手握成拳,两只脚在空中乱蹬。承认吧,这样子很蠢。Jasmin在我身后按喇叭。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她也在空中蹬着腿,拳头高高举起。我也按喇叭回应,这可是我在印度学会的。旁观者看了怎么想,我完全不在乎。幸福的人惊人地快就会丢掉尊严,而且一点也不想念它。

早在踏上这趟前往印度、亚洲和澳大利亚的旅程之前,我就一直在琢磨,这会是我最后一次长途摩托车旅行。不,不只是琢磨:对我来说,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丝毫没有动摇这趟旅行,恰恰相反,对终有尽头的意识让它变得更加珍贵。有段时间我甚至冒出过这样的念头:旅行结束后,干脆彻底不骑摩托车了。我还想要什么呢?每个能骑的大陆我都骑过了。在路上,在路边,没有路的地方,穿过沙漠和积雪,近得几乎能碰到地擦身而过的狮子和摩天大楼。有了这些旅程,我从大自然那里索取的,是不是已经超出了我应得的?我的脑袋说:是的。我的心问:是什么在驱使你?只要我还能体验到这些情绪的起伏,每次在新的国界前,或每次长时间不骑车之后,我就很难做出决定。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