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与烤——和同道中人的烧烤派对？！

它早就醒目地写在那儿了：“宰与烤，德累斯顿附近。”醒目得很。也必须醒目，否则这份邀请肯定会被漏看，因为我们冰箱上的日历实在太满了。打疫苗、打包、为告别派对采购、张罗纸箱、衣柜有人来取、银行预约、和家人聚餐、申请印度签证、辞职……随口说几项而已。全是要离开一年时再典型不过的“待办事项”。而夹在中间的，偏偏就是这个“宰与烤，德累斯顿附近”。我们的出版人要在开春时宰掉他的一台“割草机”（长四条腿的那种），邀请我们大家去吃一顿羊肉大餐。我们？没错，我们——他所有的作者。全是骑摩托远行的人，把经历写下来，由曼弗雷德出版成书。五本书，五位作者或作者夫妇。也就是我们。

于是我们把狗、衣服和奶酪塞进车里，出发去德累斯顿。将近八百公里，每开出十几公里，对遇见一群同道中人的期待就更添一分。一场烧烤派对，Phil 吃素，我不太爱吃羊肉——正合我们的口味。合情合理，对吧？反正重点不在肉，而在一起玩的人。我们盼着那种热烈的交谈，处处英雄所见略同；盼着几乎每句话都能得到在场所有人的认同，盼着点头、拍肩，盼着被理解的美好感觉。盼着那种“你不用解释，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一样”的眼神。我们会围坐在火边，觉得彼此早已相识多年，连风尘仆仆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了如指掌。多美。

头一晚，我们在雨中喝着酒，待在出版人那座三面围合农庄的拱顶地窖里。我们四个人聊得热火朝天，笑声不断——聊什么呢？说真的，聊什么呢？不是旅行，不是写作，不是新书，不沾边。我们天南海北地闲扯，仿佛上次见面不是一年前，而只是昨天。曼弗雷德和他的伴侣已经成了我们的朋友。把我们连在一起的不是旅行，也不是骑摩托，而是人本身：他的经历，他的目标，他对当下和明天的看法。和曼弗雷德、莫妮在一起的夜晚总是很长。而睡袋里的（或客房里的）夜晚就显得格外短。

第二晚，第一批其他客人加入了我们。先是五人，然后七人（我们家的 Lupo 也有了伴：Leo、Clara，还有小狗 Anton 和 Adele），最后九人，依旧在雨中喝着酒，依旧在那个地窖里。这一晚同样漫长。不过简短的介绍之后——“这几位是《Horizonte》的作者。这几位是白色哈达的作者……”——话题真的转到了旅行、骑摩托、写作和演讲上。我等的就是这一刻。现在，马上，大家要异口同声地唱起——不，是唱出我们对摩托远行的颂歌！

大错特错。我没有滔滔不绝地冲进谈话，反而越来越安静。我听着，惊讶着，意外着，还有点困惑。什么？这人冬天骑摩托？下雪才真正好玩？还要在结冰的贝加尔湖上？旅行是退出？旅行是通往幸福的机会？为旅行而活，靠旅行谋生？我往后一靠，陷入沉思。那种“你不用解释”的眼神？一次也没扫过我。
我们都骑摩托远行，绝不意味着我们出于同样的理由、怀着同样的目的。更不意味着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同一个频道。事情就是这样。看来，只有油箱是同道的。
我试着放下期待，顺着情势，随遇而安。

到了第三晚，我渐渐做到了。这时已经有二十来人。全是骑摩托的，全是旅行者。有刚回来的，有快要走的，还有一条腿已经迈出去的。去哪儿都不确定，更别说去多久——回不回来远不能肯定，更不是目标。
羊肉在气势十足的篝火上滋滋作响，我们围在四周——对，我们，毕竟我也算其中一员——而我现在甚至享受起这份不同来。摩托远行的理由，可谓五花八门：为了感情；为了演讲攒新素材，毕竟日子总得靠它过；为了被旅行病毒感染；或者因为平时对自己太苛刻，在家里实在待不下去。目的地同样五颜六色。有的人只想离开得越久越好，去哪儿都行。有的人到东方寻找家族的根。还有的人把以前旅途中认识的旅行者挨个拜访一遍，另有些人是为了文化、宗教或慈善。有人走头等舱路线，有人稍微拮据些，还有人没出发就已经破产。摩托之所以是理想的旅行工具，是因为便宜，好修，有情怀，或是祖父最宝贝的遗物——又或者，只因为男人不认识别的东西。
我收集，我惊叹，我偶尔哑口无言（比如那位冬天骑车的……还有那对养狗的，现在改骑自行车，要靠它退出……）。而我用自己的故事、选的摩托、目标和用意，同样赢得了惊讶、惊骇与钦佩。所以对别人来说，我也是个意外。好歹算扯平了。

啃干净的羊骨头躺在火堆旁的桶里。天黑了，星星挂在天上。我们都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头等舱旅行者当然自己扛来了折叠椅——抱歉，是可折叠沙发），个个舒舒服服围成一圈，守着炭火。使劲伸长脖子，我从自己的位子刚好能看到一百米外地窖里的一盏吊灯。空荡荡的，却灯火通明。我们笑着，啜着酒和啤酒，炭火暖烘烘的，把一张张脸映成红红的光。这就是我的同道中人了。偶尔有人讲个轶事——当然是旅行的——然后大家又盯着炭火。沉默着。做梦着。享受着。然而，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悄悄蔓延，一种孤独。也许在我们每个人心里。直到又有人讲起旅行轶事。

旅行，终究是每个人自己的事。我们都用摩托来完成。这是共同点，也许是唯一的。

就这样，我们都围坐在火边，觉得自己置身于陌生的熟人之间。而这些风尘仆仆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意外。同样美好。也许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