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点不一样的圣诞故事

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少了点什么，却并不想念什么”？大概是从2003年11月初我们抵达南非开普敦的时候。在我们身后，是9月巴塔哥尼亚的凛冽寒冬，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初夏般的温暖，以及10月底巴西盛夏的酷热。然后，作为四季大混乱的压轴，开普敦迎来了春天。家乡的朋友们用邮件告诉我下了第一场雪、办了万圣节派对，而我和Phil却骑行在纳米比亚荒芜的草原与沙漠中，树荫下也超过40度。我少了习惯的四季节奏。至于瑞士冬天的雾和冷，我倒是一秒钟也没想过。
十二月第一周眼看就要结束，Phil和我才猛然发觉：糟了，我们正处在降临节第一周里！那些圣诞前的心情、那些典型的馋嘴念头都去哪儿了？我们在坦桑尼亚的某个地方，伊斯兰色彩浓厚的地区，这里没有一丝圣诞、基督教节日或降临节的迹象：街上没有，日常里没有，百货商场里没有（本来就没有百货商场），电视里没有（我们本来就没有电视），报纸上也没有（我们看不懂，字形古怪）。好吧，几乎没有。偶尔，最多是在壳牌和BP的加油站，我们看到过简陋的、像涂鸦一样的字样，比如“Merry Christmas”或“Happy New Year”。圣诞彩灯？非洲本来就没有路灯，为什么偏偏现在要有。天黑了坐在烛光里？嗯，非洲很多人天天如此。至于橘子、橙子和坚果，勤奋的读者最晚从《一锅炖》那篇报道起就知道，早就是我们的主食了（不开玩笑）。在我们这儿，一年到头都有点像圣尼古拉斯之夜。
所以，主要是亲友们在邮件里的提问，提醒我圣诞节就在门口了。信里几乎总是提到圣诞节的忙乱，在工作中，在家人之间，或者在购物时。如果说Phil和我有什么不是，那就是我们不处在圣诞忙乱里。今年没有，说实话，在家的其他那些年也没有。因为我敢说，要是没人暗地里乐在其中，也不会有人年复一年地忍受圣诞忙乱。我甚至敢说：忙乱可以很好玩，尤其是在圣诞节。
我们今年互相送了礼物吗？送了什么？这和往年一样，仍是一个守得严严实实的秘密。和谁一起过节，做什么菜，去哪儿买圣诞树，这些问题我们今年都不必问自己。我对此很高兴。
03年12月24日，5点55分。我的手表响了。Phil和我照例大约5点就醒了，铃声一响，几乎是松了口气地起了床：夜晚结束了，我们可以继续赶路。照旧在床上吃早餐。节日菜单：一块干面包，各一个煮硬的鸡蛋，一根香蕉，外加大量的水。然后收拾行李，窗外太阳慢慢升起。我们在埃塞俄比亚的德热恩，海拔足足2500米。前面是一段260公里的越野路程，通往塔纳湖畔的巴赫达尔。汽油昨天就弄到了，是在一位精明的酒吧老板的后屋里（加油站一滴都没有了），而且价格还不错。快7点时我们出发了。这成了我们在非洲迄今最美的一段路之一！大部分是保养得不错的碎石路，穿过2500米高的高原，沿着红色、黄色和白色的岩石，经过一个个灌木茅屋小村，从成百上千欢呼挥手的孩子和大人身边掠过，径直穿过牛群、驴队和羊群。我还从没在圣诞节见过这么多驴、牛和山羊。任何马槽场景都没有这么真实过。
我们时间充裕，路况良好，又基本保持在同一海拔，让我们松了一口气，不像昨天，为了过尼罗河要先下到1000米，再爬回2500米。尽管如此还是很累。行驶超过6个小时，在路上超过8个小时，浑身是汗（尽管海拔很高，气温仍近30度），我们抵达了巴赫达尔。第一站：加油站。一如既往。因为我们在非洲学到了：有的时候就抓紧买。谁知道明天有没有电、有没有汽油、有没有人干活。这些都经历过了。在加油站，我们打听市中心怎么走。像每次加油时一样，周围围着大约20个男人，其中一位居然真会英语，帮了我们。很快我们找到一家旅馆，就在塔纳湖边：宽敞的房间，自带厕所和淋浴。奢华。
我们就在这儿过平安夜了。不过先得做一件事：采购，就像每天那样。脱下摩托装备，换上另一套汗湿的衣服（“干净的”要洗完澡才有，而洗澡要等采购完才有），然后出发。从旅馆院子开始，有3个少年一直跟着我们。我转过身，直接对其中一个说：“I remember you. Please leave us alone. We just arrived, are tired and don't want to speak with you (to improve your English) or visit anything. Thank you.” 这个我们也在非洲学到了：这里的人想要你的注意。花点时间，跟他们讲清楚是怎么回事，大多数时候就能甩掉他们。大多数。这次不行。距离拉开了，但他们还是跟着。于是我径直朝最近一位穿制服的警察走去，向他打听，哪里有面包店。那3个小伙子当然没听见我问了什么，我的计划成功了：他们不见了。而我们也有了一家面包店。随后我们在一家小店里又弄到了饼干、香蕉和饮用水。回旅馆。终于可以洗澡了！比想要的短了一点，因为水冰凉。但它是湿的，洗完我们是干净的。在旅馆院子里，我们遇到了三个德国人，他们骑自行车从慕尼黑一路骑到了这里。我们约好晚些时候喝杯可乐。
然后就是我们的平安夜晚餐。Phil削洋葱（没错，不然还能是什么）和胡萝卜，再加入意面、盐和水。我则像往常一样，先清理我们那饱受折磨的炉子，用一根细铁丝捅通喷嘴（原装的铁丝大约2个月前断了；从那以后我用的是一个穿针器，我把它的铁丝环剪开了，管用得很）。然后我把整个东西点着。用我们的话说就是：Phil削，我点火！那是我吃过的最好的圣诞餐之一。不开玩笑。之后我给家人打了电话，让大家知道我很好。我们和那3位骑车人度过了一个舒适的晚上，对我们这些早睡的人（21点）来说，这晚漫长得没有尽头：到23点，眼皮就撑不住了。

03年12月25日。我的手表响了。没错：5点55分。不光这点和前一天一样，早餐、收拾行李、出发也一样，直到晚饭：洋葱胡萝卜意面。圣诞不圣诞的。只有路不一样。虽然只有177公里到贡德尔，又全是土路，但状况糟透了！沙坑、碎石坑和乱石堆轮番出现，夹杂着大量搓衣板路、坑洼和施工路段。有施工的地方就有卡车，把沙土扬得漫天飞舞。我没有夸张：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我们看不出10米以外，有时（比如逆光时）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累人，费劲，极其耗体力。风景，只要我们能看到，和前一天一样美得不真实。而人们，孩子们：一如既往地好奇、快乐，成百上千地出现！将近16点，又骑了差不多7个小时，我们到了贡德尔，然后接下来，你们猜到了，节目和前一天一模一样。只是不再去弄汽油。因为我们给自己准备了一份小小的圣诞礼物：留下来待2天，好好休息。
我已经记不太清了……Phil又给家人打了电话，讲了我们过得怎样。然后我们吃了晚饭，没错，21点之前就上了床，带着最最美好的梦把圣诞夜睡了过去。平安夜，名副其实。

随着圣诞季，年底也不可阻挡地逼近了。自从开普敦以来，Phil和我总共只看了2个晚上的电视，在坦桑尼亚的莫希。其余从11月初开始的所有夜晚（而且我们仍在靠近赤道的地方，那里傍晚也就是夜晚从18点开始），我们听了很多广播。Phil的小收音机几乎日夜都开着。在德国之声和BBC上，万不得已再听美国之音（抱歉，为了能听懂，我们放弃了斯瓦希里语、阿姆哈拉语或阿拉伯语的本地电台），我们收听着大世界的新闻和那些永远不变的老调。这些电台还多次号召听众，为年终特别节目分享自己2003年最棒、最重要或最美的经历。Phil和我每次都互相看一眼，心里明白：不可能。今年不行。可是，被这类征集撩拨着，我们还是一次次沉入回忆。最棒的是我们2003年4月的出发吗？最重要的是旅行第二天，在纽约那个标志性的皇后区，谢天谢地有两个警察开车把我们捡走，送到安全的地方吗？最美的是大峡谷、安第斯山的人们、巴塔哥尼亚的鸟类，还是赞比亚的维多利亚瀑布？最震撼的是肯尼亚的野生动物狩猎，还是我们在哥斯达黎加爬火山？最危险的呢？是中美洲大都市里的交通，还是肯尼亚的伊西奥洛至莫亚莱这一段？最糟的，那肯定是……啊，我爱这样的聊天。我享受它，几乎就像享受妈妈拿手厨艺做的圣诞大餐。
年终在网上也追上了我们，比如在《新苏黎世报》（NZZ）上，每次我们十天没有网络、彻底网络饥渴、信息摄入明显营养不良，终于又能收邮件时，都要在它的版面上泡上几个小时。这回我好奇地点进了“年度图片”的系列。在家时我也总这么做，每张照片我都清楚它要唤起什么。今年却不是这样。几乎每一小块图片，我都迫不及待地等着原图和说明加载出来，一边琢磨：这又是什么？不知道。然后我惊讶地发现，这些事件我其实都听说过，只是有点像擦边而过。因为2003年占据我心思的，显然是另一些东西，而不是世界大事。世界过了它的一年，我过了我的一年。
那圣诞节呢？今年我肯定过了不止一次，哪怕根本不是合适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