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丰沙湾的信

这种无言以对的感觉真切可触，对亲近与触碰的渴望也一样，我想念你的笑声，想念你在身边，想念每晚在被子底下，你的脚不知怎么横在我的脚上。今天我去了陶罐平原，也就是“Plain of Jars”，回来后给KTM洗了个澡。整片地区都在一块高原上，那些陶罐就立在一座座小山丘上。至少剩下来的那些是这样，没被美国人炸飞的那些。亲眼看到这些用石头凿出来的巨型大罐，真的让人惊叹，却没有人确切知道它们为什么造、拿来做什么。有一种说法是用来酿酒，我不信。说到喝酒，人类向来出奇地勤快，可要等一只石罐凿出来，人早就渴死了。这说不通。

但另有一件事让我陷入沉思。我没能一下子找到其中一处遗址，最后是一位农民在稻田中间把我“截”住，带我去了“Site 3”。挺有意思的经历，但也不是毫无危险。因为按面积和人口比例来算，老挝是世界上被轰炸得最厉害的国家。成千上万枚未爆的炸弹和炮弹至今仍躺在地表和泥土里，每年还夺走几十条人命。最让我恼火、真正让我生气的是：这些我之前竟然不知道。我的求学生涯里，历史课整整三次从石器时代开头：小学、初中、高中。可我们一次也没有讲到二战以后，只有一年例外，那年来了个自由教会的怪咖老师，给我们讲了一通关于社会主义的哲学思考。除此之外，最多就到世界大战。而且就连世界大战也是匆匆带过：德国人后来输了，就这样。可老挝有过这么一场战争，多年来谁都不许知道。平均每天投下超过400吨炸弹，持续了——注意，抓稳扶好——整整九年！数以亿计的爆炸物。而且其中有26个月的记录部分缺失（18个月）或完全缺失（8个月）。我站在弹坑的边缘，四十多年过去，这些坑依然大得惊人，而我对此毫无概念。越战，大家是从好莱坞电影里知道的。柬埔寨？嗯，幼儿园时我们这儿来过一阵子一个柬埔寨难民，肚子上有五个枪伤的疤。除此以外一无所知。我真丢人，瑞士的教育体系也真丢人。对恐龙来说，七八岁是个美好的年纪；将来想当这一行的考古学家，最晚到这时候也该有所察觉了。一个人跑了半个地球去学东西，结果先学到的是自己有多无知。

当然，我也想起一两年前瑞士的那次公投，当时否决了一项提案，那项提案要禁止向规定“大致相似”（原文如此）的国家出口军备，理由是要保住就业岗位。我绝对不会把“红灯笼”（倒数第一）的名头安给美国人（这里的红可不是政治意义上的……）。他们替我们的体制、替我们对社会应当如何运转的信念，扛起了那面旗帜。那时的欧洲大概还自顾不暇。如果让我在现实存在的各种制度里选，我会一次又一次选择我们的这一种。就算很多主张另类选择的人听了不舒服：没有我们的资本主义，我就不可能这样旅行。肯定骑不上这么先进的摩托车，也走不了这么多条路，沿途还有那么棒的住处和餐馆，而且——这点很重要——前提是我不是压迫人民的少数当权者中的某个腐败混蛋。这正是令人不舒服的地方：我坐在同一套体制的鞍座上，去参观它留下的弹坑。我不是想谈罪与罚。也许我们继续出口武器也无妨，只为一个理由：等烂摊子收拾起来——而烂摊子总是一再出现——我们可以说，这事跟我们无关。最让我难过的是，战争结束四十五年、共产主义崩溃二十年之后，一个国家仍然在如此严重地承受着后果。唉，我也不知道。当然，现在负责清除这份遗产的那个组织，说老挝落后只是因为到处埋着炸弹，这个论点站不住脚。那些号称对人民再好不过的共产党人，几十年来对这个民族压根什么也没做。总之，光抱怨没有用。有这么一个组织，得到许多国家、欧盟、联合国的支持，现在也得到了我的支持：http://www.maginternational.org/LaoPDR

撇开这个话题理应让人动容不谈：一个人的时候，我对它更敏感。也许是因为独处让我觉得自己更脆弱，也许是因为和Nicolas分开之后，我单纯有了更多时间思考。没人说话的人，只好跟自己说话，而那并不总是最愉快的陪伴。天气又火上浇油。我常常迎着脖子后面的雨前行，无数山丘最高的树梢上笼着雾。夜里气温下降，潮气把寒意直往骨头里钻。我现在待的这个地方，丑得前所未有。在老挝，我第一次见到贫穷的模样：孩子们乞讨，在垃圾袋里翻找东西。

抱歉，其实我本来也想写写旅途中美好的一面。当然有啦！但我宁愿让这篇报告保持原样，不再掺进别的经历，和上面写的放在一起，总归显得有点不对味。而既然这篇已经装了负面的东西，那我干脆一股脑全倒进去。那么：这里的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谁又能怪他们呢），比较疏离，看上去不怎么友善。这可能也跟语言有关，因为在这里，英语或法语根本行不通。于是交流沦为一件可以预料的事，让我想起那匹会算数的马——只不过这个实验里，更像马的是我。我满怀期待地从永远灰扑扑的衣领里探出头，得到的答案通常是“是”。我板起一张苦瓜脸，答案就是“不”。表情平淡的时候，“是”的概率稳定在50%，也就是纯属随机。不过说得准确些，应该是45%。因为有10%的情况根本得不到回答。那句有名的“他们总是在笑”，我在老挝人身上和在泰国人身上一样没得到证实。既然说到这儿：泰国人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友善，依我看，一大部分属于过去，一部分是传说，其余的不过是对自己行为的反应。每个人去泰国，都抱着当地人友好到近乎卑躬屈膝、永远快快乐乐的期待。一来，旅行中遇到的多是做旅游业的人，而在瑞士以外，对客人好是理所当然的。想象一位石油酋长站在你面前，你知道他是亿万富翁。他向你要点小东西。你怎么办？除非血管里流着俄罗斯人的血，才说得出口：“去你的，我正发短信呢。”对对对，那位老太太的故事又浮现了。二来：设想你在我们老家，早上走进面包店，朝售货员笑得合不拢嘴，用从心底发出的洪亮嗓音，带着一间飘香的烘焙坊所能给出的全部暖意，大声说一句：“早安！”到时候别吓一跳，就算在我们这样的纬度，也会有人友善地回应。世界多半会回你一个微笑——只是得你先笑，而戴着头盔时人很容易忘了这一点。至于一个法国团体那份有代表性的、全票通过的意见，认为泰国人整体上确实比巴黎人友善，我也不想去反驳。我是不是已经说过，老挝的食物其实不怎么好吃，要不是还庆幸总算有东西可吃的话？说过了吗？好吧，反正现在依然如此。

不过最后还是要讲个有趣的故事。在这里人们的文化里，被人嘲笑似乎一点也不丢脸，更谈不上伤人。Nick和我坐在老挝北部某个几乎没有名字的小镇上一家客栈门前。我们是第二次来，三天前向北赶路时已经路过一次。那位“母夜叉”老板娘对我的出现毫无反应，两个小伙子倒是开心地跟我打招呼。太好了，被认出来了。我先把行李拖上二楼，可房门是锁着的。于是回到楼下找老板娘，她还是不想搭理我。我只好舒舒服服地坐下，等那两个骑着小摩托出去了的小伙子。过了一会儿，Nick开着他的Landcruiser晃悠悠地来了。几天的奔波他也累坏了，停好车，先给自己调了一杯长饮，然后筋疲力尽地坐在后车门上。我记不清那两个小伙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不过我想，是一个不相干的第三者告诉我们客满了：大概是邻居之类的人，第一次来时，我就是把摩托停在他家院子里的。你知道，这个小地方小得不得了，大半是茅草屋。本来就是路过的地方。别问我和Nick是怎么搞的，竟然已经是第二次在这里过夜。不知怎的，每次都恰好凑上。然后：“客满”。这根本不可能啊。Nick和我一脸错愕地望着夕阳。这时从那家小客栈里晃出来一个人，满脸灿烂的笑——我心想“哦，泰国人”——他叉开腿站到我们面前，用手指着我们，放声大笑：“嘿，嘿，嘿，嘿……”我觉得这实在太好笑了，一点火都发不起来。你坐在那儿，大概有半个钟头，每个人都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因为我当然问过有没有空房，尽我所能地问——当然是用脸问的。后来来了那位顶替你住进房间的客人，当面大声笑你。这情景荒诞透顶，却又千真万确，只有旅行中才会遇上。太棒了！我们不赶时间，又听说镇上还有另外两家客栈，于是先坐着没动；Nick的长饮还剩半杯。这时，笑话过我们的那位客人不自在起来，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显得担心。每次溜过我们身边，他还是会笑——而他溜过来好多次，毕竟总得瞧上一眼——但他似乎起了疑心，不知道我们到底明不明白这里住不成了。他连比带划，给我们指去别家住处的路。邻居，就是有院子的那位，也来了一趟，示意我们如果实在没办法，可以回他那儿去。第三家住处是一家酒店，终于有了空房，甚至还给我们烧了两大壶水，好让我们洗上热水澡。真好！有时候就是得先被人笑话一场，才能泡上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