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smin!

10.10.10,星期日,23:35。“Jasmin!”我刚才睡着了吗?无所谓。菲利普嘴里喊出的这声“Jasmin!”那么尖锐,那么笃定,那么充满力量,我一下子从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不管他接下来说什么,我都会信。“我会飞。”没错,菲利普,我信你。当然,他没说这句话。不过回想接下来的四十个小时,这话也八九不离十。需求有时真能让人长出翅膀!

“我得离开这儿。越快越好!”我当场就想收拾箱子,完全赞成。他已经发烧、腹绞痛,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要是还能吃点东西,他大概就会拉肚子。我们就这样度过了最后几天,不,是最后几周:等待。先是等科钦,喀拉拉邦的首府,有名胜古迹、干净的餐馆,还有各种供旅行者消遣的去处。大错特错。然后在科钦等了六天去果阿的火车,心想到了果阿,一切终于会更干净、更好,因为更旅游化。大错特错,尽管还溜进凯悦酒店逛了一圈。然后在果阿:等去德里的火车,等菲利普康复。印度,世界上最大的候车室。而我们持有的是月票。“在这个国家,我好不起来。我需要好的食物、干净的空气和马路。离开这儿。马上!去哪儿都行。”
决定了。不再为订好的、开往德里的35小时火车在果阿多待三天,更不去德里再等六天,等那班订好的飞新加坡的航班。(说实话,我们对德里本来也没抱太大期望。)

11.10.10,星期一,9:30。早餐:一排巧克力。听起来不错?到第5天就不这么想了。但这是我的胃唯一留得住的东西。然后出发,上马吉安的街道。我无视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无视每家门口冒着烟的垃圾堆,无视几十条毛皮长满霉斑的狗,无视汽车的噪音。我专注于当地人友善的面孔,专注于墙上的招牌。别放弃,Jasmin。看,网络!马来西亚航空德里办事处的电话很快就找到了。改签已经没有障碍。回酒店找菲利普,路上还要给他买早餐:一罐可口可乐。我们这儿的饮食安排得一清二楚。我吃巧克力,他喝可乐。营养金字塔倒过来了。

11.10.10,星期一,10:30。菲利普正在洗澡,马来西亚航空第二次回电话了:已改签,收手续费25瑞士法郎,改到明天,10月12日星期二23:55,从孟买经吉隆坡飞新加坡。我们只需亲自把手续费送到马来西亚航空在孟买的办事处,在市区里,离机场有点远。机票在那儿取。孟买此刻离我们还有500多公里。那又怎样?我们答应了。“没问题,明天中午我们去您那儿取票。Thank you very much!”菲利普说完,替我抹去脸上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泪水,接着把澡洗完。一位英雄,浑身滴着水。

11.10.10,星期一,12:30。再上一次网,我们就成了周二一早果阿到孟买机票的骄傲持有者。这天早上只有两个航班,其中一班还有空位,而且能在线订!新加坡的酒店也很快订好了。计划说不定真能成。我们又开心,又松了口气,又精疲力竭,像最近常有的那样,睡过了整个下午。午饭?你们了解我们,早就知道了:可口可乐和一排巧克力。

11.10.10,星期一,17:30。我们收拾行李。在科钦买的那两只箱子已经这里那里有了毛病,得像对待生鸡蛋一样小心。所以重量能减就减。衣服我只剩身上穿的这套。其余的——十个星期没用肥皂“洗”过,散发着烧塑料和垃圾的臭味——眼都不眨地扔进了它们该去的地方:垃圾桶。反正它们本来就是那个味儿。

11.10.10,星期一,21:00。一盘白米饭。熄灯。

12.10.10,星期二,5:00。闹钟响了。我们也动身了!大堂里,那个男孩正躺在沙发上伸懒腰,毫无疑问那就是他的卧室,他帮我们叫了辆出租车。18公里,穿过依然漆黑的果阿,去机场。

12.10.10,星期二,7:30。行李过大厅正中的安检机,办理登机。难以置信,成了!我看着两个女人弯着腰,用稻草扫帚清扫果阿国际机场的停机坪,试图把自己的心情理出个头绪。菲利普的脸色时不时就变一变,我担心他,反倒忘了自己的肚子。爱,是止痛药。管用。

12.10.10,星期二,8:10。乘Jet Air起飞。果阿在我们脚下远去,一个小时后:孟买。

12.10.10,星期二,9:20。我们高高兴兴地把两只箱子搬上行李推车。飞行熬过去了。箱子的轮子现在也掉了,不过其他地方看起来还能继续旅行。这一点,可不能说它们的主人也一样。

12.10.10,星期二,10:50。乘预付费出租车,带着全部行李从孟买机场穿过贫民窟,驶向市中心。到了那儿,菲利普钻进一栋几层高的楼里。我留下来看守出租车、司机和行李。

12.10.10,星期二,11:10。他来了!左手竖着大拇指,右手拿着几张纸。脸上的红润是好几天来没有过的。Yeah,搞定了!

12.10.10,星期二,11:45。孟买国际机场。我们想进出发大厅,在那儿熬完离起飞还剩的12个小时。不行。安检。起飞前三个小时才能进。所以我们在一间有空调的访客大厅里等。没东西吃,饮料只有咖啡。大厅收门票,厕所倒是免费。管它呢,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如释重负地等待过了,再说我们手里还有巧克力和可乐。时间过得飞快。还剩9小时,8……5,4……3小时。待机状态下无所事事。经过几周的训练,我们在这方面已是世界冠军。

12.10.10,星期二,21:00。办理登机,免税区,米饭(不然还能是什么),临近午夜,我们登上MH 195航班。菲利普立刻裹着枕头和毛毯缩进座位,帽子盖住眼睛。人没了。那我呢?累吗?其实是累的。但那个紧张、那个不耐烦,简直没法说!我要百分之百确定,这玩意儿真的会起飞,飞向吉隆坡。于是戴上耳机,看了两部电影,喝了红酒,吃了我最后一排巧克力。这几周我已经睡够了。

13.10.10,星期三,7:20。降落吉隆坡。菲利普好几天来一直梦想着纯粹的维生素。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免税区随便挑了家餐馆占个位子,点了两杯热巧克力和一个给菲利普的橙子。一个橙子!我根本没时间去惊叹、去享受,更没时间去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印度了。我们快步穿过整个机场,赶到下一个登机口,钻进下一架飞机。

13.10.10,星期三,9:25。从吉隆坡起飞。

13.10.10,星期三,10:25。抵达新加坡。取行李——箱子还活着——顺利通过海关。
过去四十个小时里的这两个世界,反差不可能再大了。新加坡正如我们这边常听人说的那样:极致。干净、安静、井然有序、高科技,而且样样,真的是样样都多得溢出来。“A new journey begins”,出租车候车大厅里一块大广告牌这样承诺。去酒店的路上,我咽了咽口水,拼命跟眼泪作斗争。输了。我被太多的东西震撼得说不出话。经过十二周的匮乏,富足不是奢侈,而是一场冲击。

印度是个第三世界国家,我们本来绝不该待这么久(12周)。自作自受。我们想做的事,也就是骑摩托车,在这个国家根本行不通(恕我直言,印度人开车真是在玩命)。其实大约四周之后,我们在印度就已经没什么可待的了。除了丢掉了我们的健康。
我不想在这里详细铺陈,到底什么有多糟、多残酷、多恶心或多危险,过去是,现在也是。菲利普和我在之前的报道里也是有意没有这么做。所以我们的“逃离”可能让人意外,甚至听起来夸张。其实不是。是时候离开这个国家了,而且早就该离开了。为了我们的健康。也为了印度所有美好的经历,好让它们在我们的记忆里一直美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