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米尔纳德邦的最后一份塔利

先在高知待一个星期:准备接下来的行程,给摩托车找买家,往家里寄一个装着纪念品的包裹,买几只大箱子装下所有行李,或者说装下剩下的那些。然后坐夜车北上果阿,在那儿待几天,再坐夜车去德里,再等几天,最后飞往新加坡。邮件传来消息,我们的 KTM 530 EXC 已在安特卫普装船,这几天就要起航。所以它们应该会准时抵达新加坡,运气好的话甚至比我们早几天。把它们从箱子里解放出来肯定要花上几天,所以我们预计在新加坡待一个星期。算下来:四个星期,待在城市、火车和港口里。四个星期的步行者。

所以我格外享受每一次骑行。我们决定再在泰米尔纳德邦过一夜,哪怕这一段路很短。其实从库米利出发,一天之内完全可以下山到西边的平原,掉个头,当天再爬回蒙纳。喀拉拉、泰米尔纳德、喀拉拉,总共不过一百多公里。照我们的骑法,连路都不是另一条:还是同一条美丽蜿蜒的路,沿着山腰陡峭地盘旋,还是平原上田野和种植园那同样如梦似幻的景色。绕个远路,只是为了不要到达,或许是旅行最诚实的形式。

在印度,我无比惊讶地又认识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我只能理解它的一鳞半爪。太多东西我只能看见,却无法明白。了解得太少,实在没资格妄下判断。这里的观念不同,规则不同,印度教徒的宗教(顺便说一句,这是对无数彼此相近的信仰的统称)对我来说依然难以走近。南印度对清洁有另一种理解。交通的组织方式完全不同。性别角色的观念跟我们的不一样,人与人相处时看重的是别的表情和手势,彼此之间的往来方式也截然不同。我说这一切都怀着十足的敬意,没有一丝嘲讽或讥笑。我来印度是为了观察,不是为了找回自己的家乡,或是给它刷上一层新漆。

尽管如此,我多半还是成不了印度迷。就我的体验而言,印度和我并不特别合拍。我的需求和期待得到的满足太少,以至于此时此刻,我没打算再骑摩托车来这个国家。不过我同样不想劝阻别人。你自己来看看吧。

“太疯狂了,在这个国家什么都能买到”,后面跟着笑脸、笑脸和两个感叹号。这是我在一个印度旅行论坛上读到的。说的是治腹泻的易蒙停。我在找印度通用的商品名,因为我已经在药店,或者看起来像药店的地方,吃了大概五次闭门羹。后来我真的买到了洛哌丁胺 2 毫克,可论坛作者的那股兴奋劲儿,我就是提不起来。我从一开始就预料到这种小药丸是能买到的。如今,走进一间木板棚子,迎着五双好奇的眼睛,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被它们记录下我的每一个动作,也不再需要鼓起勇气。我则同样一言不发、慢条斯理地打量着货架,凭经验知道,商品种类每过一分钟就会多出来一些。货物摆得出人意料,灯光也没为营销优化过,所以要花点时间。实在不行就打手势,那样反正会很有趣。一个瑞士人当着观众用哑剧表演自己的腹泻,保证能让小店气氛热烈起来。

只是那种胜利的感觉没有出现,而它本可以提振心情,抵消那些累人的、有时令人烦躁的经历。仅仅因为我一开始就有所预期,结果也只是预期被满足了。也许我的皮肤被风吹雨打得太像皮革了。总之我的期望并不高,有了旅行经验,它们早已校准到一个现实的水平。恰恰相反:在 2010 年,还以为活性炭片没有传到印度次大陆,我会觉得幼稚得尴尬,而且有点自大。这里的人并不落后,洛哌丁胺也不是什么最新的抗癌药。教育也许有些地方不足,技术和资金手段有限,但这绝不意味着这里的人是傻瓜。谁要是惊讶这里居然有药,暴露的更多是他自己,而不是印度。眼下就有一位德国政客没搞懂教育和智商的区别。《印度教徒报》为此写了篇文章。既然你我都知道这位政客享受过了不起的德国教育体系,就可以得出结论:这家伙真是蠢得要命。但愿他早点下台。只是顺带一提。

骑摩托车旅行,有三件事对我很重要:不要三天两头差点被撞,睡得安稳,胃痉挛越少越好。说起来都是很朴素的愿望。依我的口味,这三样在这里都稍微欠缺了点。这不是指责,只是陈述。没有罪人,也没有被告。有时候两者就是不合适,所以我和印度之间没有燃起热恋。

现在我几乎有点伤感了。泰米尔纳德邦再一次给了我们认识中的一切。外面热得汗流浃背,但干爽宜人。塔利棒极了,六小碗不同的酱汁在香蕉叶上与米饭拌在一起,恰到好处:味道浓郁,却不太辣。早餐我要拼命吃伊德利:一个个小小的、软颤颤的、用蒸熟的米浆做成的飞碟。简直一流。Jazz 也许会点鹰嘴豆粉做的小煎蛋饼,或者用同样的米浆做的、看上去像可丽饼的薄饼,她肯定会分我一角。这里的食物真是太棒了,对一个多年的素食者来说,选择之多简直是天堂。我会想念这一切的。我一定要弄清楚瑞士有没有这些粉料。真奇怪:偏偏是我无法亲近的这个国家,我却把它装在肚子里带回家。

最后我还是得吐槽一句:印度的香蕉很丑。皱眉,皱眉,双感叹号。一辈子以来,我的味觉都是被 Chiquita 调教出来的。我还有幸去过 Chiquita 之国:一座黄色的天堂,那里每一根香蕉都好吃得过分,最差的拿到欧洲的商店里也算上品。当我看到喀拉拉的香蕉种植园时,内啡肽冲昏了我的头脑,我听见童声合唱团在唱赞歌,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大错特错。哪有什么 Chiquita,只有 Xerox。在我们那儿,Chiquita 是香蕉的同义词;在南印度这里,Xerox 是复印的同义词。香蕉的味道也是如此:像发霉的纸,带着油墨味。当然没那么糟,我夸张了。但这样一场狂欢之后,宿醉格外厉害。我洋洋洒洒讲了好几页现实的期望,结果栽在一根香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