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后别开车，印度话也别说串

迈索尔，三天。逛景点（迈索尔宫），购物（丝绸纱丽），顺道拜访了皇家恩菲尔德（Royal Enfield）经销商，我的 RE 在那儿治好了几处小摔小碰的伤。剩下的时间，我们在这座大城市的街头走得脚底板发烫，看当地人过他们的日常。

接着一路向北。风景渐渐乡野起来。更穷了。而且（更）脏了。吃饭、安全和床位都变得稀罕。我累了，每天的路程太长，突然之间，我对印度受够了（参见《见鬼的印度？》）。我的肠胃罢工好几天，连铁打的 Philipp 也闹起了肚子疼。于是：下令掉头。我们换了方向，把速度、路程和计划都调整到适合这个国家、也适合我们身体状况的节奏。孤独星球的那一大堆资料，嗖的一声，全扔出了窗外。从现在起，我们又只听自己的经验、自己的感觉、自己的肚子——哪怕它眼下并不是最靠谱的顾问。剩下的事，交给了班加罗尔，也就是卡纳塔克邦首府的三天三夜：现代、国际化、购物中心林立，酒店也是国际标准。我们在那儿的日程？多吃，少走，多聊。就这些。太爽了！将近两千公里的回忆重新涌上来，逗得我时而微笑，时而惊叹，时而起鸡皮疙瘩，时而摇头，还冒出不少问号。

不管是在菜市场、工地、小巷、大环岛、三车道的高速公路，还是坑坑洼洼的荒郊野外：对一个欧洲女人来说，印度的路上和路边永远有让人瞪大眼睛的东西。说实话，我觉得它美还是可怕，与其说取决于印度，不如说取决于我那天的状态。

就说吃饭吧。第一课：肚子饿了，在这里别找餐厅，要找“酒店”。因为在这儿，酒店就是小饭馆。想睡觉，得找“旅舍”。把这两个搞混的人，不是饿着就是困着。第二课：三餐都是热的，而南方的主食是——耶——米饭。吃饭是公开场合的事：学生、大学生、各个年龄的男人都在吃，女人也在吃，只是早餐时最少见。早上的早餐小馆，热闹得就像中午的苏黎世班霍夫大街上的麦当劳。早餐在五点半到八点半之间，午餐在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从下午五点起就是大快朵颐的时间：学生放学路上匆匆买点甜食，同一个摊位上，大学生和上班族喝着咖啡或茶。晚上十点左右吃晚饭，据我所见，这是唯一一顿更偏向在家里、在亲近的家人之间吃的饭。

清晨五点。南印度醒了。而且醒得惊天动地：电视和收音机轰鸣，锅碗瓢盆叮当响，小孩尖叫，第一轮喇叭声响起，邻居们大声聊天，或者大声打手机。有时在隔壁房间，多数时候就在我们门外的走廊上。到了乡下，还要加上震耳欲聋的扩音器祷告声。八点：安静下来了。Philipp 和我再补个将近一小时的觉，直到噪音、热浪和冒险的召唤终于把我们从床上赶下来。十点：店铺开门。也不是所有的。手艺人从十二点半到三点左右午休，作为补偿，晚上轻轻松松开到八点。
午睡？没有的事。总有哪家店开着（夜里十一点左右之后除外），星期天也是，办公室可能少一些。文书工作留到傍晚办。晚上七点到十点之间，常常出奇地安静，然后大家又像早上一样全速开动。到了十一点，就算在宴会正酣时：收工。仿佛有人拔掉了插头。

在这里，女性不算受压迫，我觉得（当然这也跟宗教有关）。不过，男女之间的规矩还是很分明：
- 大型聚会上，男人和女人分成不同的圈子。
- 男人的圈子放得开、嗓门大、爱闹腾。他们唱歌、跳舞、起哄，尤其是二三十岁的。年纪大些的男人即使在人堆里也安静、从容、稳如泰山。
- 女人的圈子，无论老少，都安安静静，至少在公共场合像受惊的羊群：女人似乎最自在的位置，是挤成一团的人群正中间，躲开男人和其他生物的目光。她们用手遮着脸，躲着咯咯笑，只敢匆匆羞怯地瞥一眼周围发生的事。在植物园里，我没看见一个女人摸一棵树，在草坪上奔跑，荡秋千，在树桩上走平衡木，或是在花丛前摆出电影般的姿势拍手机照。男人呢？这些全干了。还干得全情投入。
- 男人（的圈子）在餐馆吃早餐、吃午饭的次数要多得多。我几乎看不到成群的女人，就算有，也是跟家人在一起——坐在男女分开的桌子上。
- 女孩（六岁以内）穿得比男孩讲究得多，也就是更花哨：小公主们穿着彩色小裙子，满身亮晶晶，不少还化了妆。

南印度的三大宗教群体（基督徒、穆斯林和印度教徒）比邻而居，彼此十分包容。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就我所见所闻而言。

这里还真是自由市场经济：街头小贩把他们装在轮子上的店铺（自行车、轻便摩托、手推车）直接停在店门前的人行道上，堵得人几乎进不去。然后两家都卖咖啡。或者首饰。或者衣服。反正卖一样的东西。店主不介意，小贩不介意，行人不介意。牛就更不介意了。

我们在乡下遇到的事，常常叫人瞠目结舌。比如打麦子：在主干道正中间铺上一块黄麻袋拼成的补丁，把麦粒倒上去，让来往的车流去干活。公交车、卡车、牛车、摩托车——全都来帮忙脱粒，免费。承认，不是常能见到，但我们确实见到了！乡下当然以贫穷为主。或者更应该说是“简单的生活”？这个问题我问自己越来越多次。靠体力（自己的和牲畜的）耕种所有那些田地、每天把水一桶桶提回来、没有电视和网络、吃得简单、邻居寥寥，这一切肯定苦得要命。可是这里没有某些城镇乡村里那种令人作呕的尿骚、粪便、呕吐物、尾气和腐烂的臭味。没人一天好几次差点把你撞飞。天空没有雾霾，鸟、花和绿色铺满了目力所及的每个角落。到底谁才是穷人？

不过有一样东西也来到了乡下：手机！人人都有，女人男人都一样，人人都在用。在公交车上、开车时、犁地时、剪头发时、骑摩托时、在集市上、在餐馆里、在前台、在加油站。到处都是！这就是我的疑问之一：我一个骑着摩托的白人女人，发型可能还有点不寻常，凭什么会引起这样的轰动，仿佛我是直接从月球上掉下来的？这些人看电视，听广播，上网，进电影院。什么都见过了。显然，除了我。

Philipp 和我又找回了自己的节奏。我们只守几条规矩，但都是自己定的：
1. 在饿之前先找吃的。
2. 在困之前先找旅馆（抱歉，是旅舍！）。
3. 路程要短（最多一百公里，大约三小时车程）。
听上去平淡无奇。事实也是如此。但管用。这样我们多半能保持精力充沛、睡眠充足，足以把印度和印度人看成它对我而言的样子，也将一直是的样子：陌生。
也正因为这样，我又真心喜欢上了骑着我们的 RE 在印度穿行。

早上全副装备爬上驮满行李的 RE 的座位，开 GPS，发动引擎，朝 Philipp 点点头——几秒钟后，我拐进下一条印度的街道。我又享受起来了。风可靠地给我已经汗透的皮肤降温，左边右边，生活在喧腾。我常常发现自己想：“不，这不是舞台剧，也不是演给我看的秀！这一切都是真的！布景是真实的。这回是在印度。”我看着农夫赶着牛犁地，看着妇女们徒手侍弄稻田，向路边的孩子们挥手。还有那个年轻的摩托车手，已经第三次从我身边超过，却又立刻让我超回去？他也得到了我最心满意足的微笑。我们俩不是在比赛谁更惊讶吗。他惊讶于月亮来的女人。我惊讶于他。